外商捍動國庫搖錢樹 — 菸酒公賣局

七月中旬，臺灣省長宋楚瑜和財政部長林振國為了「財政收支劃分法」爭執，成為各大媒體報導的焦點。
每年繳庫近七百億元的搖錢樹「菸酒公賣局」，也成為中央與省府角力的目標。
由於專賣法屬於中央法令，公賣局又委託省政府管理，公賣局的預算採雙軌制度，同時受中央與省府監督。「中央和省，立法院和省議會互相爭權、爭錢，管的人太多，要照顧的人太多，實在吃不消，」一位公賣局的專門委員無奈的表示，每一位局長都想做事，結果都疲於奔命。
一年七百億的公賣利益，對於政府稅收佔有重要的地位，目前公賣利益的六五％屬於中央，三五％繳給省府。三五％的公賣利益，就佔有省府的歲收七％。
以八十五年度的預算來看，公賣局預計繳給省府的公賣利益是二百零一億，比三十四家省營事業繳庫總合一百五十五億，足足多出八十六億元。
在省政府建議的財政收支劃分法的修正版中，省政府建議中央與省府各分成公賣利益五○％，省議會的版本更提高為省府佔有六五％。

最嚴厲的挑戰

對政府收入有重要貢獻的菸酒公賣局，將面臨有史以來最嚴厲的挑戰。預計明年六月底完成入關談判後，實行一世紀的菸酒專賣條例將立刻廢除。
但是，主管單位省政府與財政部，只從「稅收」的角度思考公賣局的問題，而不是考慮如何提高公賣局的競爭力。
七月盛暑，台北盆地燠熱難耐，南投縣埔里鎮的氣候卻清爽宜人。埔里以氣候佳、水質美，釀造了聞名於世的紹興酒，曾經在日本市場打敗原產地大陸浙江紹興的紹興酒，也曾被老總統蔣中正選為每年生日分送各駐華使節的壽酒。待在埔里酒廠四十四年的副廠長蔡永琦驕傲的說，「那時候總局派安全人員下來，看我們包裝，就是為了要在國宴上招待貴賓。」
民國七十七年到八十年間，埔里紹興酒一年生產八百萬打，目前卻減產不到四百萬打，新任廠長王武憲擔心紹興酒繼續下滑，面臨關廠的命運，正研發新產品埔里白酒挽救危機。
連一向最穩固的台灣啤酒市場，也遭嚴重侵蝕。過去，進口啤酒的市場佔有率多年來一直無法突破一○％，去年第一次超過兩位數，今年一到五月，接近三○％的佔有率，「這是破天荒的事情，」德記洋行洋酒處處長蒯光復看到台灣啤酒的市場逐漸鬆動。
從民國七十六年有限制的開放進口洋菸酒後，台灣的菸酒市場已經逐漸從公賣局的手中釋放出來，尤其去年的變化最劇烈。公賣局八十四年會計年度的營業收入八百三十七億，較八十三年度衰退八％，其中酒類減少五十億，香菸系列少了二十億。
松山菸廠廠長王德芳分析，從民國七十六年開放洋菸後，進口菸的市場佔有率都在一五％以下，但是去年一舉衝破二○％，主要是日本菸大幅成長。
歐美知名的啤酒品牌從一九七○年代開始，原產地的市場已經飽和，因此積極向外拓展，尤其是亞洲市場。
今年五月英國經濟學人雜誌分析，這些歐美知名品牌的海外市場成長速度很慢，主因是消費者通常習慣本地的口味、本地的品牌，外國產品必須建立在當地的知名度，還要打入當地的通路。「這是一個需要長期投資的事業，」全球最大啤酒公司Anheuser-Busch國際部門總裁巴洛說。
台灣代理國際知名品牌海尼根啤酒的德記洋行，就在八年內花下大筆經費塑造品牌形象。德記洋行洋酒處處長蒯光復指出，德記為了將海尼根打入台灣市場，不僅做市場調查，了解海尼根啤酒的消費者是誰，並且在零售點做促銷活動、試飲活動，付上架費進入7-Eleven通路，去年的營業額是三億五千萬，「促銷費用就花了一億元，」蒯光復說。事實上，海尼根還沒有獲利，但是德記卻不斷投資在這個品牌。
專賣制度尚未廢除，公賣局的菸酒市場已經一點一滴的流失，未來專賣制度廢除後，競爭更為激烈。
在生產方面，公賣局將失去唯一生產者的權利。外商可以直接在台灣設廠，降低運輸成本和時間，國內大企業統一、金車或家鄉，都有意加入酒類的生產。
在進口開放方面，過去禁止東方米糧類的酒類即將登台，也就是台灣最有競爭力的高粱、紹興、黃酒，將直接面臨日本白酒系列或自大陸進口的米糧酒的挑戰。
在關稅方面，菸酒關稅可能大幅下降，使得省產菸酒失去價格低廉的優勢。
面對歷史性的環境改變，公賣局的角色應該從「執行專賣業務」的公務員轉變為與外商競爭的企業，公賣局仍然以「行政機關」的體質面對市場競爭，處處顯得被動。

角色尷尬

菸酒公賣局局長曾廣田，一語道出公賣局角色的尷尬，「行政機關做生意，很難適應市場的競爭，」曾廣田接著說，公賣局應該從生產者導向變為消費者導向。以前菸酒是獨佔事業，公賣局生產什麼，消費者就接受什麼，專賣制度只是一個配銷制度，最重要的任務是「執行專賣業務，達成財政上賦予之重要使命，」未來，公賣局應該有消費者導向。
過去受到專賣制度的保護，公賣局去年的營業收入是一千零四十億元，在天下一千大製造業中排名第二，僅次於中油。公賣局的稅後純益六百九十億，比民營事業第一名的南亞塑膠高出十倍。公賣局面對進口商虎視眈眈，也曾積極因應，但是公賣局缺乏人事權、會計權、經營權，很難快速反應市場的需要。
以南投酒廠研發的新產品凍頂白蘭地為例，因為決策缺乏彈性，損失十億元，最能反應行政機關依法行事的僵硬作風。
在南投酒廠負責招待一天十六輛遊覽車參觀人潮的高寶說，南投酒廠研發的凍頂白蘭地，是以台灣特有的凍頂烏龍茶加上葡萄酒，茶香清逸，酒味甘純，一上市就搶購一空，「錢都收進來，倉庫裡的凍頂白蘭地賣得一瓶不剩，不斷上公文，要繼續採購原料，結果總局一句，這是剛上市的假象，我們的心都冷了，」高寶接著說，「我們是公務員，辛辛苦苦，一毛錢也沒有多賺，就是酒賣得好，有成就感。」
目前凍頂白蘭地又因為茶葉不符合標準，缺乏原料，處於停產狀況。
今年五月，省產白蘭地酒系列銷售下滑四九％，主因就是凍頂白蘭地酒無法供應市場。南投酒廠廠長柳挺泉說，去年八月到現在，只買了三千多公斤茶葉，實際需要五萬公斤，失去商機的結果是損失十億元。
另一個例子則是紹興酒，因為主管機關太多，延誤商機。
公賣局在民國六十九年，紹興酒供不應求時，決定設廠，平均建廠需要八年，因為公賣局業務牽涉的主管機關包括經建會、財政部、審計部、農委會、經濟部、衛生署、省財政廳、建設廳、人事廳、主計處。
生產紹興酒的六個廠中，最後完成的嘉義廠在七十七年完工，歷時八年，釀造之後還要儲存二、三年，等到可以供應市場時，紹興酒已經大幅萎縮。「民間蓋廠最快兩年，最多四年，公賣局每個廠都拖了十年以上，」一位公賣局的高階主管苦笑著說。
不僅在反應市場的速度太慢，公賣局在促銷方面遠比不上民間。消費者口味的改變是透過進口商積極的運作。公賣局不能做廣告促銷外，給零售商的佣金只能固定在八％，但是進口產品高達二○∼三○％。「我每次都介紹客人喝進口酒，因為利潤高，開門做生意就是要賺錢，」埔里鎮鎮民代表黃明照在自己經營的餐廳裡表示。
許多零售商抱怨，和公賣局做生意不僅要一手繳錢一手繳貨，不像進口商可以開票，「有時候拿錢買菸酒，一過三點半，公賣局就不賣了。」由於公賣局要配合土地銀行當場收款，三點半一到，土地銀行下班，就不做生意了。相反地，進口商二十四小時都可以送貨到店家。
公賣局營業組組長魏垚萱管理旗下十五個分局、一百五十五個配銷機構。他體認時代的變化說，「公賣局以後要把零售商當作客戶，而不是領有菸酒執照的下游單位。」

缺乏敬業精神

在公賣局與進口產品的戰爭中，公賣局擁有競爭優勢，但沒有競爭心態。
一位高考及格、新進公賣局瓶蓋工廠的員工表示，「大家都認為公賣局的未來只會更壞，不會更好，以前公賣局是球員兼裁判，以後的遊戲規則是財政部和美國談判之後決定的。」
公賣局的豐厚盈餘是來自於獨佔市場，而不是來自於經營效率。「一旦開放，一定競爭不過人家，敬業精神就不如人家，」省政府財政廳第一科科長陳德溪表示。
公賣局員工坐享高薪，卻未付出相同的敬業精神。一位高考及格的公務員分發到公賣局，比到其他行政單位多出一萬四千元，一位九職等科長的薪水是六萬七千元，一級主管平均十萬元以上。另外，公賣局每年營收都達到繳庫的標準，每人可以領四．六個月年終獎金。
有的員工十分閒散，無法體會外在競爭的壓力。新任埔里酒廠廠長王武憲上任之後，嚴格管理員工的出勤狀況，一位員工因為上班時間回家種田，被主管警告後，一氣之下，到廠長辦公室大吼大叫，並且砸壞玻璃，被記兩大過。那位員工認為，「以前可以出去，為什麼現在不可以。」
公賣局除了人事成本高，還背負照顧農民的責任，原料成本居高不下。從葡萄、菸草、稻米、小麥……，都是以較高的價格收購。例如，一公斤葡萄的價格，台灣是二十五元，法國是五元，美國只需要二元。

仍有優勢

和其他省營事業台鐵、台汽不同的是，公賣局仍然有優勢。傑太日菸國際公司營業部主任古念慈認為，公賣局仍然是菸酒市場的巨人，他的三大優勢是價格、通路、消費者的習慣。「目前台灣有七成的人習慣長壽菸的口味，要把口味改變並不容易，還有公賣局的通路實在很強，全台灣沒有一個地方不賣長壽菸，」古念華說。公賣局六萬七千家的零售點深入窮鄉僻壤，這是外商只能進入大都會通路比不上的。加上公賣局目前的資產將近一千三百億，比最大民營企業南亞塑膠還多出五百億以上。
百年老店面對市場完全開放的衝突，需要調整體質，從高高在上的主管機關彎腰為受市場考驗的企業，從依法行事的行政體系轉為企業化經營的方向。這需要財政部及省政府重新思考公賣局的競爭力，而不只是著重稅收，才不會讓八年內失去四分一菸酒市場的情形，更加惡化。
省政府財政廳長賴英照認為，公賣局最大的挑戰是「員工士氣」的問題，但是對於公賣局制度上的調整，中央和省政府似乎還沒有具體的結論。
省政府財政廳第一科科長陳德溪表示，專賣制度廢除後，菸酒管理權和經營權必須分開，中央將收回公賣局的菸酒管理權，經營權則交由省府負責。未來改制的方向是可能朝省營菸酒產銷公司的方向發展，和台灣汽車客運公司一樣，採公司制度，屬於事業單位，但是一樣受省政府和省議會監督，這表示公賣局仍然縛手縛腳。
一位公賣局資深員工感慨的表示，希望能像民營化的日本菸草公司，只有社長是大藏省派任，其他人事、會計、經營權都完全放任，讓市場考驗。「在台灣好像一旦有權在手，很難放得下來，讓真正懂得菸酒的人發揮，不要再五花大綁了，」這位資深員工激動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