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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承恕和他的十三兄弟

曾經,他是坐在研究室談論大師思想的美國博士,現在他卻老愛跑到鄉村,帶著和他稱兄道弟的十三個研究生邊吃檳榔、吃「辦桌」、邊訪談企業家,重新了解台灣經濟發展的社會基礎。從鑽研西方理論,到決定走出學院,東海大學社會研究所教授高承恕為什麼轉變?

高承恕-東海大學-聚落-中小企業-隱形冠軍 圖片來源:天下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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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東海大學四合院式內的教室區域,不需用心凝神,很容易就可以從這排教室聽到對面那排有人在大聲授課,很多東海人都知道,那個抑揚頓挫,邊走邊講兩三小時不停下來,領帶跟著滿場飛舞的老師,就是社會研究所的高承恕。

 經常跟高承恕黏在一起出現的,是十三個碩士、博士班的愛徒,雖然是師生關係,並且其中兩個是女生,不過四十四歲的高承恕叫他們是「兄弟」。

 師生十四人局促在由半間教室隔成的研究中心,把六張桌子拼成一張大桌子,放在當中,兩側書架,窗邊一部個人電腦,然而在這五坪大的房子,擁有目前可能是台灣最新的第一手民間社會活動資料,包括蔣經國國際學術基金會、工研院等機構委託製作的企業追蹤紀錄與問卷調查。

 這些第一手資料是高承恕與十三兄弟們,每週有一天開著九人巴士,呼嘯至各鄉鎮,清晨出發、半夜才返所蒐集來的。另外,每隔一個月到香港,研究台灣與香港社會底層的兩百家中小企業,所累積五年的訪談紀錄。 

走出象牙塔  

 在社會學界,高承恕的研究方法,算是罕見的。一隊人馬,五年來港台各地奔波,並且範圍已從初時的中小型製造業,拉大到地方金融業(農會信用部、信用合作社),不同於學術界其他人或者單打獨鬥研究理論,或者兩三人進駐一個村落或工廠,長期觀察與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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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這樣聲勢浩大、活力四射的做研究,究竟能為台灣目前的社會,研究出什麼成果,以及會帶來什麼影響?

 其實以高承恕的出身背景(父親高信,是前任僑務委員會委員長、國大代表),以及求學時接觸美國、德國社會學界當時最前衛的新馬克斯流派的批判理論,現在似乎也應該坐在象牙塔,浸淫於最時髦的各種國外理論。然而他現在卻老愛跑到鄉村,一邊吃檳榔、吃「辦桌」,一邊訪談企業主。

 瘦長個子,愛穿歐式風衣的高承恕,的確有長達十年的時間,坐在研究室談理論,與菁英學生一頁頁讀原文書,鑽研大師如德國學者韋伯、哈伯瑪斯,法國學者布勞岱……種種叫人捲舌吹氣才發得出音的人名。 

整理中國人的社會學  

 一邊教書他一邊想,到底這些西方的社會理論,以及所舉的西方例子,對於他所寵愛的學生--住在台灣的中國學生,到底有什麼意義?又跟這個社會有何關係?他熱愛做老師,卻越教越覺得這些別人的東西,套在自己的生活世界不對勁,非但不能幫助了解真相,反而更加曲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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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例如西方社會有「中產階級」,依社經地位與客觀條件,就能界定出一類人群,然而高承恕發現,中國人向來並無「階級」意識,布衣可以為卿相,整個社會是流動不斷的,如果硬拿「中產階級」詞類來研究台灣社會,如何定義就會模糊不清,並且也蒙蔽認識自己所處的社會,其實並非上下層級分明,而是以家族為核心向外一圈一圈畫平面的同心圓。

 五年前,高承恕終於想清楚,把西方理論「存而不論」,而去實際田野調查,先認識再進而分析台灣社會,「希望有一天,我們也有一套從自己生活世界出發,而整理出的社會理論架構;有了自己的基礎,再去跟西方的理論對話,」他說。

 「教了十年的別人理論,覺得自己丈像是在畫素描,所能做的,就是盡量畫得像。現在,我想做的是創作,」剛剛從外地奔波回東海,高承恕一邊唏哩呼嚕吃著泡麵,一邊跳起來在白黑皮上又寫又畫,熱烈地訴說著心路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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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掘台灣底層社會  

 於是他買輛中古旅行車,帶著學生南北奔跑,透過私人關係介紹,五年來,拜訪了將近兩百家的中小企業,試圖透過了解企業來了解台灣經濟的社會基礎,並且拒絕搬用理論或詞彙(例如「儒家主義」),來尋找材料證明或解釋理論,而只是跟被訪者無拘束地喝老人茶、敬長壽菸與檳榔,聊天式的發問,找尋答案兼做側面觀察,予以紀錄。

 就用這種方法,這群已被學術界視為「東海幫」的師生,挖掘了台灣知識界甚而新聞界,向來接觸甚少的台灣底層社會。

 越研究越著迷,高承恕朝這個方向投注也越多,打算長期做下去。旅行車曾經兩次拋錨,師生全體在高速公路上氣喘咻咻地推車,高承恕就把旅行車以及自用車悉數賣掉,再添些錢,買輛厚鋼板的全新進口九人座巴士;數次在鄉間野地迷路,於是配置大哥大。 

有「家」無「社會」  

 現在他們手上有四個研究計劃在同時進行(台中也區產業勞力供需之研究、台港中小企業之比較、地方金融與地方社會,以及中部四縣產業評估),也逐漸累積初步的人際網路理論--其實中國人並無西方所謂的「社會」,只是一個個的「家」,交織一張複雜的人際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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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承恕認為,從這個理論架構,就能解釋很多政治、經濟、文化現象。例如選舉總是傳聞賄選卻抓不到,因為對很多人而言,平時生活,彼此本來就有人際往來,有人上門送禮、請客提醒,投票給網絡的候選人,理所當然。

 這樣的透視也促使高承恕發現,中國人對「公」與「私」的看法,不同於西方,因而現代化的過程走得艱辛。對於中國人來說:「公」,是依親疏遠近所畫同心圓的最外圈、最遙遠的地方,不必去管,果真要碰這個地帶,就要為「我們家」謀點好處。「私」,就是「我們家」。

 了解中國人這樣的「公」「私」觀念,也就較易解釋為何台灣家族企業特別多,因為從了解中國人的生活邏輯往下推演,企業其實正是中國人「家的延伸,家族文化是家族企業的本質。」無怪乎老闆娘插手企業,兒子接棒經營。

 「西方稱做的『公司』,在中國人社會其實是家的一部份,叫做『私司』還比較像,」高承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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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理解草根而愛上草根  

 這樣的心得,也證明他五年來研究方法可行。向來理論學界的研究模式,是把「家族企業」當做一個理論,從企業角度看家族企業,「我發現那樣子問問題,很難問下去,企業主覺得被侮辱。」他改從接近、了解訪談對象著手,因而明白從家族看家族企業這個角度,正好合乎中國人的生活邏輯。

 從研究國外的抽象理論到今天整理真實生活的素材,高承恕歸納分析心得:「越是在生活中視為理所當然的,越有支配力。」現在休敢對外宣布,想把這些在生活中被中國人視為理所當然的東西,重新整理為中國人的社會學理論,或許將來出書。

 雖然發現自己的社會文化中不美好的一面,並無損他對台灣社會的熱情珍惜,反而由理解草根而愛上草根。所以每逢講到中小企業,他就感情濃烈,封稱它們是「自強牌」,因為不受保護,所以機動彈性,找空隙求生存,雖然缺點一籮筐(無法長期扎根、無整體計劃……),然而他還是會真情流露地說:「它們創造了ㄎㄥㄘㄎㄥㄘ(辛苦打拼)的台灣第一。」 

在人群中自在快活  

 仔細去咀嚼他的研究,不論過程與結果,都是用平易、溫和來接觸草根社會,以及同理心去理解接納底層的社會。

 高承恕會走上這樣的學問路,正合於他的性格,以及他對人生的看法。雖然出身於官宦之家,然而從小就看到父親每週日招待僑生來家中吃飯(補學校伙食之不足)、聊天,從小就在人群中與人為善,強化了生性喜歡與人「和」在一起平起平坐的本質。他會用私人關係引介去做研究,而又提出「人際網路」理論,多少與他善用人際網路,並在其中感覺自在快活有關。

 所以他喜歡做團體中的一份子,而不喜歡階級分明、講究形式。比方說,他幾乎每天傍晚跟學生到籃球場「鬥牛」,問他擔任什麼角色,「沒有啊!就是其中一個球員,」他一隻手插在褲袋,一隻手攤攤,似乎訝異這麼個問題。其而在他所主持的東亞經濟社會研究中心,內部刊物遍尋不著他身為發行人的蹤跡,只能看到他與學生平行,寫文章提報告,是作者群之一。

 「我不太喜歡很正式,」是他常常說的一句話。 

廣結人緣  

 在學生心目中,他的確是沒有身段、熱情講學讀書的老師,他以及整個家庭都跟學生打成一片,學生常到高家吃喝玩狗兼上課研討,高太太不只是師母,還被暱稱為「高媽媽」,夫妻倆為學生作媒提親。家養了十七條狗,均非名犬,而是從收容三隻流浪狗發展出來的。他大著嗓門授課,邊走邊講,又擅長使用誇張的圖像式詞彙,生動俏皮,引得哄堂大笑,吸引各系學生選修;十三門徒當中有十位已跟他四、五年之久,其中好幾位甚至說「捨不得畢業。」

 這樣的風格,當然便利他鑽到底層民間社會做研究,也廣結人緣,朋友既多,一一串連。即使是旅行社小弟來替他辦理出國文件,第一次見面,他就遞檳榔拍肩膀,熱絡之至。師生十二人到桃園研究農會與信合社的時候,一隊人馬在街上晃蕩,放眼看去似乎全是學生,高承恕夾在中間一點也看不出是「教授」;更且在夜市橫街而過時,他走路耍帥的模樣,幾乎使人發生錯覺。他的一個學生笑道,的確有幾次,被人攔住問道:「你混那的?」 

看到也聞到「銅臭」  

 善結人際網絡,使得他能以一個四十四歲外省子弟,蹲到鄉間用國語問問題,受訪者以閩南語回答,言無不盡,也不排斥他吃台灣米卻不會說台灣話;甚而師生到香港採訪時,都能找到關係,以半價住進四星級飯店,做學問不必做得苦哈哈。

 他也因而掌握獨家第一手資料。由於鄉間人士信賴他,當他是朋友,使他在選舉期間親眼看見候選人如何分配金錢給椿腳,見到一屋子捆捆堆積如山的鈔票,濃烈的鈔票氣味衝鼻,「我生平第一次明白什麼叫做『銅臭味』,」高承恕形容。

 朋友既多,應酬隨之而來,演講與研究計劃也不斷,高承恕越來越活躍,最近其而受地方人士之邀,出任台中產業諮詢會的產業政策召集人;最近他還與中部產業人士與民意代表同行,到廣東探訪珠江三角洲的經貿發展,觸角似乎越伸越廣。

 高承恕動用團體力量長期做研究,非但引人側目,也引起某些人士質疑「結論報告在那?」依一些學界人士的看法,他的研究流程拖太長,五年未見報告出來,似乎缺乏效率。因為一個人的學術地位端看有無定期做報告,提出精闢見解。 

享受過程的愉快  

 高承恕顥然陷入矛盾。以他的個性(與人為和,不是念茲在茲打贏別人,不喜歡衝突場面,十幾年教學生涯只罵過學生兩次,不給離奇低的分數讓學生畏懼………)、人生觀(盡力做好想做的事,享受過程的愉快),都使他傾向注重過程,而非績效導向。他喜歡做老師,因為享受教授過程的思考流動,以及學生發光的眼神;喜歡訪談平民,側面觀察社會,把研究與教學連在一起,師生為新發現雀躍不已。他的一位學生甚而形容說:「可能高老師是『玩』得最開心的一個。」

 他自己也承認,是的,因為注重教育、成長、思考的過程,使他很難把研究工作尚成生產線,分配工作任務,誰做統計,誰打電腦,而由他來擔任生產管理者,考核績效、操控進度。現在他們是大家一起訪談,各自擷取與自己研究有相關的部份,各做各的報告。

 高承恕其實明瞭壓力,尤其另一層壓力更在東海大學要向北部的大學爭取學術地位。最近研究中心氣氛緊張起來,搶時間要在五月先提出工研院委製的中部四縣產業評估報告,也向學界證明「不是只顧著玩研究,而忘了寫結論。」

 未來,高承恕說,他想長期奔跑民間,研究社會,做為一生的方向,「因為理論無法憑空想出來,是生活出來,做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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