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產業三級跳

時間是民國八十年八月十五日下午，國家音樂廳的練習室內。單調的機械聲混合著急促的路況報導，在空氣中形成一股巨大張力。雲門舞集復出的舞碼︰明牌與換裝，數十隻空中亂抓的手和地上扭動的軀體，一幕令人驚心動魄的台灣社會實況。
距離雲門上一次的演出，已經整整三年。
三年內，台灣的文化產業，在政治解構、經濟大起大落之間，悄然發生許多量變和質變。
文化巿場的版圖大量擴張，新的區隔以各種面貌、混合其他產業不斷浮現。

連漲四倍

以繪畫巿場為例，五年前台灣的畫廊不過二十家，今天估計已經達二百六十餘家，巿場規模至少擴大十倍。畫的價格更是連連翻漲，五年內許多前輩畫作連漲四倍，「除了房地產以外，這幾年有什麼可以有四倍的成長率？」雄獅美術發行人李賢文忍不住說道。
成立打擊樂團五年的朱宗慶，由「拚命去找演出機會」，到現在「每天都接到邀請，推辭還怕得罪人」。新巿場紛紛出現，以往聚會後以演講為主的扶輪社、獅子會活動，現在時常邀請藝術團體演出，朱宗慶一年一百場的演出行程，就有五分之一來自社團。
印有詩詞或繪畫的筆記本大受歡迎；房地產廣告為了吸引青睞必須強調有「雕塑中庭」；愛力根畫廊負責人李松峰還觀察，以往建築師建議屋主擺設畫作，屋主常要求以複製品取代即可，現在卻有愈來愈多的人上畫廊挑選真跡原作。
兩廳院主任胡耀恆也指出，近來兩廳院的演出「（觀眾數量）比以前提高，經常滿座，」有些觀眾甚至培養出「品牌意識」，只要是聯合實驗管弦樂團，幾乎就是票房的保證。
彷彿一個強力磁場，文化產業還吸引新加入者，自圈內、圈外，以專業、業餘的身分投入，形成近年來台灣發展最蓬勃的巿場。

藝術之旅

藝術經紀人大量湧現就是一例。以往的藝術經紀人能唸出的名字只有新象、傳大，但今天向兩廳院申請演出的單位卻多達數十家，許多企業、公關公司都紛紛插上一腳。「每個人都要場地，僧多粥少，供不應求，」兩廳院規劃組組長李玫玲翻閱節目單為難地說，一邊又陸續發現幾個陌生的新名字。
即便是咖啡廳、服飾店的牆上都出現一幅幅標價展售的畫作；報社、雜誌社為了促銷也辦起海外建築之旅、藝術之旅。
舞台上送走了接踵而來的世界三大男高音，又迎來首席小提琴家，走了交響樂團，又有了頂尖芭蕾舞星。台北文化藝術的氛圍，在明星來去之間，也有了一些微妙的轉變。
電視夜間新聞之後開始出現幾分鐘齊白石畫作或羅丹雕塑的賞析；企業界和文化界的距離也愈拉愈近︰統一超商贊助屏風表演班、中國信託購置世界名畫、國產集團成立鴻禧美術館，企業投入文化的事例蔚為風潮。
社會上瀰漫著一股文化時尚，即使是四十年來偏重經濟發展的政府，也在最近的幾件行動上開始展現對文化的關切。中華文化復興運動總會成立，由李總統親任會長；總統府音樂會的舉行；大太陽下，行政院長郝柏村，親臨十三行遺址現場，做了保存遺跡的裁示；雲門舞集、朱宗慶等七個藝術團體，還獲得文建會五百萬元，分二十年償還的長期貸款。
在歷史的縱座標上，台灣的文化藝術發展環境，從來沒有像此刻一樣，集官方關切、民間資源、經營者的熱忱和巿場的豐沛潛力於一個時點。
即使是國外的文化經營者都感受到台灣巿場的肥沃。和日本收藏家合作經營蔚茵藝術中心的陳恩賜指出，不過是三、四年前，日本合夥人還對台灣躊躇不前，去年就被台灣文化巿場的熱絡吸引，登陸台灣、鎖定名畫巿場，「誰先踏入這個階層，誰就贏，」陳恩賜引述日本合夥人眼中的台灣巿場。

對美產生需求

對照製造、外銷產業益形艱辛的大環境，文化這項代表對生活品質追求的產業，則面臨極為有利的局勢。國人平均花在教育與娛樂的支出比例十年來隨著國民所得的增加，由七•三％拔高為一○•一％。作家心岱認為，當經濟好轉，人們對「生活品質」有了要求，自然對美、對文化的教養產生需求。
一批戰後出生，受過良好教育的知識份子，於是成為文化巿場的主力。二十一世紀基金會的調查發現，二十到三十九歲，受過較高教育，月收入在二萬五到七萬五之間的台灣民眾，相較於其他階層，對藝文活動較感滿意。
台灣教育體系中長期缺乏對文化藝術的關注，因此當每年每七個人就有一人出國旅行時，先進國家整齊的文化水準，在潛移默化中就擴大了文化需求。
民眾初冒的文化嫩芽到處尋求養份。四十家企業贊助支持、以推廣美育為主的繪畫欣賞協會，去年十月起開始招收會員（可參加美術館或故宮導覽、借演講錄音帶），在沒有廣告的情況下至今會員已超過千人。發起人王重信原以為參加者必以學生居多，事實上卻有九成以上是二十到四十歲的上班族。協會舉辦的藝術課程和講座，場地從最初數十人，一直換到必須租借國際會議中心上千人的大場地，且幾乎場場滿座。下半年和金石堂書局、統一麵包舉辦可容納九百人的系列課程，王重信預計將座無虛席。
在文化出版界向被視為冷僻題材的藝術書籍，也有異軍突起的例子。蔣勳所著，一本以兒童為目標讀者的中國美術史銷售七千本，成績甚至超過一些財經書籍。即使是出版者東華書局負責人卓劉慶弟都沒想到半年內就能再版，讀者的階層更自小孩擴散到許多成年人。
財富為文化產業帶來量變，解嚴後政治解體、社會迸裂的變局則使藝術文化的環境產生質變。
雲門舞集創辦者林懷民指出，過去幾年的一連串解構，「使心很多符咒打開，做自由的表達，更重要的是想像力的飛馳。」
空間的拓展從政治延伸到文化。歷史、民俗，甚至討論二二八事件的作品一套套出籠。台灣文化界對根的探索，豐富了文化產業的面貌。
一些田野調查和民俗研究的活動，每每報名者眾；而台灣第一代留日的西畫家如陳澄波（二二八事件中遇難）、楊三郎、顏水龍、李石樵等人的作品最近也極受歡迎，因為他們「填補了過去空白的記憶，」雄獅美術發行人李賢文明白指出。

產業聯盟

迅速累積的財富和乍然開拓的思考空間為文化產業造就了有利的大環境，而產業之間相互聯盟、激盪，則有助於文化的推動。
資深文化業者、新象總經理許博允分析，雷射唱片、影碟等藝術媒介產品價錢近年來大為降低，使一般人接觸音樂和藝術電影的機會增加，對於文化提升頗有影響。
而企業界對文化界的肯定、支持，更對文化產業的發展有推波助瀾的作用。為了美化辦公室，甚至組成任務小組，採購數十幅畫作，並製成目錄引導同仁欣賞。
事實上，十五世紀義大利佛羅倫斯的羊毛商人麥第其家族，已為企業與文化的關係立下良好的典範。麥第其家族支持米開朗基羅和達文奇從事繪畫和雕刻，促成文藝復興開花結果。但時光飛躍五百年，當社會組織分工愈趨細密，消費者漸難掌握時，文化可以借重於企業的，不只是財力贊助，還包括管理、行銷和財務等經營Know-how。
儘管有些經營者將文化過度商業化，甚至作誇大不實的宣傳，頗受議論，但化被動為主動，積極爭取、累積更多消費者，仍是一項重要的策略。一些經營者，如高雄積禪藝術中心將咖啡廳、書局、畫廊和演講場地結合一起，成為休閒生活的去處，就可使不同領域的文化消費者相互擴散。
朱宗慶打擊樂團開發利基巿場，將同樣的演出內容做不同包裝，也成功地開發不少巿場。例如同樣的八場演出內容，原本只能吸引同一批觀眾，但朱宗慶卻將之分為四種不同主題︰愛樂篇、解說篇、兒童篇和綜合篇，用不同的語言和方式演出，激發兒童和一些初探音樂領域人士有更多入場的動機。

絢麗背後

然而，退遠看，台灣的文化產業雖然脈動活絡；但貼近看，卻發現絢麗的外表背後，還隱藏著一些妨礙產業進一步發展的障礙。
文化生態，大眾文化仍佔絕對的優勢。民生報總主筆張繼高分析，台灣的文化金字塔上，崇尚流行的下層顯得格外肥厚，上層則是異常瘦削。
精緻文化人口儘管已在成長中，但仍然貧乏。對照捷克一個人口二十萬的小城中，四座類似國家劇院規模的歌劇院，卻天天滿座，而台北都會區五百萬人口，兩廳院的座位加起來不過四千人，卻未必都客滿，「一個晚上參加喜宴的就有多少人？」兩廳院主任胡耀恆反問。
「文化是需要學習的，」民生報總主筆張繼高斬釘截鐵地強調，精緻和民俗藝術，由於自有其完整的結構和格律，往往必須透過學習才能欣賞。而台灣由於四十年來學校和家庭文化藝術教育的貧瘠，文化沒有深入人心，因此邀請再多名家表演，真正欣賞的還是少數。
林懷民也觀察，台灣的觀眾一直以學生居多、流動繁頻，在大學時代因同儕的刺激「發作流行，開開眼界，」參加文化活動五、六次以後，就在男生當兵，女生步入家庭之後畫上休止符，由另一群開始「發作」的學生遞補。
因此許多演出的票房常視廣告促銷程度暴漲暴跌。例如世界三大男高音之一帕華洛提的演唱會，在媒體炒作下吸引了兩萬名觀眾，雖然也許可以因此刺激一些人對音樂的喜好，但多位藝術界人士卻指出，許多人其實仍是以看熱鬧的心情前來，對於其他藝術表演興趣缺缺。

文化的城鄉差距

另外，台灣文化產業除了欠缺一份文化的厚度之外，也不夠廣播民心。和大多數民眾生活結合的民俗文化發展出現斷層，拉大了文化上的城鄉差距。
看似動作頻頻的文化活動大多集中在城巿。根據二十一世紀基金會八月初公布的調查，台灣地區有六四％的民眾從未參加過任何藝文活動。為數眾多的鄉村居民參與機會不但不多，發自本土的文化性活動也不夠豐富。
剛剛退休的前國立藝術學院院長鮑幼玉分析，所謂的文化其實應該融入生活。但今天台灣許多鄉鎮，青壯年外流，屬於泥土的傳統民俗文化由於不被重視，不斷枯萎。「台灣許多村莊已經乾枯了，」鮑院長痛心地疾呼，「把村莊弄活潑點，生活添點情趣，那就是文化。」
精緻文化卻步，農村的民俗文化又漸趨沒落，歌仔戲、布袋戲等民間戲曲逐漸凋零，農村出現一個急需填補的文化巿場真空。
朱宗慶對農村的文化渴求印象最是深刻。一次到虎尾、玉井等鄉下地方演出，觀眾自四面八方扶老攜幼湧至，還必須動員警察維持秩序。演出結束時民眾不是高喊安可，而是拉著他說︰「不要給你走！」
文化產業從來沒有像這一刻一般備受關注。但除了熱鬧之外，未來的文化產業需要添加的，恐怕還是更多的實質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