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奧提華肯,繞口至極,但當駛進這個小城的石板小路時,立時視界寬敞、心情舒暢。
藍天下,四十層樓高,綿延達十八公里的金字塔,甚於埃及,一億個石頭一塊一塊接上去。兩千多年前,一支印地安部落在此落地定居,祭神奉祀,他們發明曆法、石雕、天文、唯獨沒有發明文字,因此金字塔如何建成,這個部落如何衰落,乃至如何消失,至今仍然是謎。
站在日神金字塔遠眺、謐靜、遼闊,有崇敬、有惋惜,更有憑弔。
放任的活力
開車一小時,進入墨西哥巿,景觀立時改變,金龜車滿街亂竄、小販叫賣土產,擦鞋童到處阻街拉客,個個展現自由經濟放任的活力。
墨西哥現在國民所得三千美元,約為台灣三分之一,多久才能趕上台灣今日的水準,五年?十年?
看街邊油漆剝落的房屋、冒黑煙的公共汽車、六百多億外債,成十成百正值壯年、卻無工可做的男人,似乎很難相信他們能在短期內急起直追。
看今日景象很難讓人相信,不過十幾年前,這個國家是當時國際社會的模範生。一、二次世界大戰於它毫髮未損,四十年來每年平均經濟成長率六%,通貨膨脹率只有二%。墨西哥巿場弗馬大道上的露天咖啡座,精品衣飾店與巴黎香榭麗舍齊名,七○年代國民所得比當時台灣高一倍,「眼看就要跨入先進國行列,」遠貿中心貿易推廣專員喬治說,似乎迴盪著「就差這麼一步」的惋惜。
「這麼一步」發生在一九七五年,石油危機甫過,東亞各國了解到自己資源缺乏,唯有力拚才能創出成果。而墨西哥卻因蘊藏豐富石油,銀行家踏破門限、爭相貸款。於是這個拉丁國家,展開一場政府、企業、民眾開始競相消費、投資的大競賽,到一九八五年已欠下一千億美元的外債,等於整年國民生產毛額,光是利息支出就佔政府預算的二六%。
一步之隔
「石油帶給我們福或禍,實在難說,」總統投資顧問剛查拉說。
但就在此際,墨西哥聚寶盆––石油,從每桶二六•七美元,一年半內驟跌三分之二到八•六美元,賴石油收入為主的政府更只有瘋狂借貸,印鈔票來彌補赤字,通貨膨脹更形惡化,八六年高達一五○%,最苦的是薪水階級,真實工資十年來減少了一半,生活水準倒退二十年。
「整個中產階級,頓時消失無蹤,」鬍子已轉白的國立墨西哥大學經濟學教授艾星羅嘆道。
兩年後,墨西哥終於宣告無力還債,國際信用蕩然無存。當時任墨西哥駐義大利領事的范德絲記得曾經排隊等在她辦公室外,希望貸款給墨西哥的國際銀行家一夕之間都不見了,反而她要請見個銀行行員談延長債務,都困難萬分。
當時的墨西哥,企業無法運行、資本大量外移,民眾領了薪水,馬上就去吃喝、買東西,因為不知道明天手的錢還值多少?
但是四年後,墨西哥站起來了,到去年為止,經濟已連續成長三年,通貨膨脹控制在二○%以下,企業因政經穩定,再顯生機。
四十三歲就已禿頂的總統沙林那斯(Salinas)剛主持完中南美國家高峰會議、國際扶輪社年會、太平洋盆地經濟理事會,又飛去蘇俄,與當時還走紅國際的戈巴契夫會談達四個小時,兩人惺惺相惜於經濟改革之困難。
外資更在這幾年蜂擁而入,至今已達四百億美元。北鄰美國五百大企業約有三分之一要前往墨西哥投資,德國趕著在著名度假勝地卡康建大型觀光旅館,法國上半年就投資四億五千萬美元,成為僅次於美國的最大外資。
「墨西哥恢復了國際尊嚴,」在墨西哥巿人行道上慢跑的商人荷西舒了口氣說。
是什麼力量使墨西哥振衰起敝;是何種政策還墨西哥往日榮光?
「危機讓我們看清楚,非改不可,」總統顧問剛查拉說。
振衰起敝
光有意願猶不足,強力領導,清楚目標,官員、企業、人民齊步走,成就了這場不流血的、提升國家競爭力的墨西哥革命。
強力領導歸於現任總統沙林那斯。
做為墨西哥總統,有先天的強力領導條件。墨西哥雖然實施民主,但憲法革命黨(PRI)因廣納派系,深入地方,軟硬兼施,得以壟斷墨西哥達半個多世紀(被稱為墨西哥的國民黨),議會中反對黨只是點綴品,因此選出來的總統無後顧之憂、又因制度獨特,總統下不設副總統、行政院長,所有部長直接歸總統指揮。
一九八八年沙林那斯在踏入總統府前,就決心充分利用這無所不包的權力徹底改造墨西哥。
首先,他去除「外患」,由於看準美國怕墨西哥一旦經濟全面崩潰,大批墨西哥人將扶老攜幼越過邊界,北上找工作,他對美國人保證︰「我們只想輸出貨品,而不是輸出人。」但是第一步得減少墨西哥外債,恢復經濟,企業才有信心投資、創造就業機會。
因此他派遣財政部長艾斯普多次與國際銀行談判,延長還債期限、減少利息,更與美國財政部長布萊迪共商減債方案,兩年之間,債務從一千億美元減至六百億。
其次,這位出身哈佛大學經濟博士的總統,了解唯有將墨西哥納入環球經濟體系,墨西哥未來才有希望(因歷史上墨西哥頻受美國、法國、西班牙經濟或武力侵略)。
過去國家處境一旦困難,墨西哥往往採取仇外鎖國政策。如封閉外來貨品、敵視外資企業,尤以一九七○年到一九八二年最甚。
從閉鎖到開放
三年來,新任總統領導一批四十歲上下,美國長春藤名校畢業的博士(包括財政部長、經濟部長、墨西哥巿長、預算局長)平均每天工作十六小時,急著改寫外人投資條例,放寬進口限制。
又如以前墨西哥的進口貨品八○%需要進口執照,平均關稅五○%,有的更達一○○%。經營墨西哥最大拖吊公司的盧協祖記得七年前,他買進第一部美國戴那公司生產的第一部可拖吊四百公噸的重車時,費了兩、三個月才弄到進口執照。而且貨價兩百萬美元,關稅就得付兩百萬美元。
現在,只剩六%的貨品需要進口執照,平均關稅降到五%,剛從香港調回國的外交部亞太局局長范德絲看到這次回國,可選用從歐、亞、美洲各國來的洗衣機、電視機、家具,才親身體驗到這場改革與人民息息相關。
「墨西哥已從世界上最閉鎖的國家變成最開放的國家,」經濟學人雜誌讚賞道。藉進口貨平衡物價,只是第一步,最困難的是如何減緩工資上漲率,控制政府支出。
「前者需要共識,後者需要決心,」全國總商商會祕書長卡德隆說。
每年到決定工資上漲率時,沙林那斯親自坐下來與各大工會談判,代表資方的總商會、總公會則事前溝通協調,沙林那斯希望工會先讓步,減少工資上漲幅度,以控制通貨膨脹,雖然工會仍然示威不斷,但增加幅度已趨緩。
控制政府支出,他則雙管齊下,拍賣一千一百多家國營事業,不管大小盈虧,一視同仁。賠錢的,正好去除政府一大負擔,賺錢的,本金可拿來充實國庫。今天當世界大部份國家航空公司還屬國營,兩年前他就拍賣掉墨西哥航空公司,去年拍賣電信局,今年則是三大銀行。
拍賣後的國營事業,因為注重效率,必須裁減人員,例如墨西哥航空公司民營後,就裁減兩萬個員工,這些國營事業員工原是執政黨忠實支持者,很可能轉向其他政黨,「我付出很大政治代價,」沙林那斯向新聞界坦承。
但是拍賣掉的墨西哥航空公司每年就為政府節省二十億美元(該公司每年虧損數額),「拿這些錢,我們去改善偏遠人民的房屋、學校、飲水,會得到更多人的支持,」財政部長艾斯普精打細算。
自由化
民營化的另一面,是自由化,他解除運輸業、電信局、電視台獨佔或寡佔局面,引進外資或本國資金來加強競爭。同樣地,他失去了原先大企業的支持者,但是他贏得更多因解除管制而發現新機會的中小企業或個人的支持。
一連串自由化措施後,墨西哥企業揚起活力。全國五百大企業平均營業額每年成長三○%,第二大鋼鐵公司Hylsa搬出前幾年堆在倉庫的新購機器,準備擴充產能。光是個人電腦巿場,根據代理宏電腦的Computer總經理羅傑斯預估,今後每年最保守將成長三○%。
不管外界來的是機會、還是威脅?不管是為了取得優勢,甚至僅為了生存,這場改革都激起沈睡已久的墨西哥企業精神,三年來,全年固定設備每年增加三○%,已經居世界第四大纖維生產國的墨西哥紡織協會會長坐在滿是雕花玻璃、猶如西班牙城堡的辦公室坦承現在日子不好過,「以往受保護,不想也不必提高水準。」
企業精神醒了
北方馬德烈山麓環繞,重工業城蒙特利,不論鋼鐵廠、石化公司、汽車零件製造商,業別儘管有異,但都同聲說道,追求品質、改善管理是這兩年最重要的工作。
全國第二大鋼鐵廠Hylsa懸掛著美國品管大師戴明的照片,工廠內一圈圈領班帶著工人討論如何改善出廠良率,訓練人員在教室穿進穿出,忙著講授日本、韓國鋼鐵廠如何降低生產成本。
Maltalsa汽車零件廠工程師羅培茲,驕傲地指著室內一幅總統沙林那斯今年親自頒發給他們公司的年度品管優良獎,窗外旗桿上有三面旗,一面是墨西哥國旗,一面是州旗、一面是美國福特汽車頒發的最佳品質旗。
管理大師彼得杜拉克看好中南美甚於東歐、蘇俄,因為自由經濟行之有年,有形建設、無形制度都還在,道路、港口設施都發達,他常勸美國企業界「看一看自己後院(指南美)比東歐或亞洲機會好多了。」
我國外貿協會駐墨西哥主任李以安也認為,國人往東南亞、大陸找投資機會時,不妨也來墨西哥,「這潛力十足。」
誘人投資
他們對墨西哥的估計,背後有切確實證可據。
四百年前,當西班牙第一批人踏上墨西哥後,急電當時朝廷,趕緊佔領這片黃金王國,至今繞行墨西哥,到處可見大片綠樹蔥嶺,蔚藍海岸,處處可闢成度假勝地。細數礦業生產,銀第一,鉛第三、石油第七,蘊藏量更不止此數,「如此富足,怎會淪落至此地步,」用心的遊客都希望找到答案。
也因此,日本人早就覬覦這塊處女地,四年前當墨西哥被國際銀行苦苦逼債時,日本人建議幫他了結一千億外債,換取最靠近美國的一片土地––下加州來經營(當然被墨西哥拒絕了)。
它也不必負擔軍備,可全力發展經濟,「北鄰(美國)太強,要打也打不過,南鄰(瓜地馬拉)太弱,不必打,」一位墨西哥官員說。因此軍隊最重要的任務是每星期天早上到總統府徒步一圈、升國旗、給觀光客看。
地理位置是至今墨西哥最誘人的投資條件,北上美國––世界最大巿場、台灣輸出三一%的目的地,只要兩天,不必如亞洲裝船兩個月才到。與美國締結貿易協定後,十年內關稅盡除,不必通關,形同美國貨。
再加上勞力充沛,四十歲以下的人佔八○%,識字率八七%,是開發中國家最高的,工資只有台灣的三分之一。
「很適合裝配業去投資,」在美墨邊界,製造五金,擁有四百多名墨西哥員工的我國同光企業負責人林世欽認為投資要看業別。
新興的墨西哥帶給我國企業機會(投資、輸出),但另方面,更對我國構成挑戰,甚至威脅。
「公元兩千年,它會成為另一個韓國,但工業基礎更廣,」柯達公司董事長史柏德說。
今天,繞行墨西哥,歷歷可數台灣十年前的足跡––全民一心,正誓言趕上經濟列車,五星級飯店商人單槍匹馬,拎著手提箱、攤開樣品(不管是電子零件、成衣、藝品),急切地向對桌國際商人保證如期交貨,製造成本只有歐、美的五分之一,「就像當年的統一飯店,」一位台灣來的商人搖搖頭說。
工業有實力
墨西哥工業化程度不比台灣差。
工業重鎮蒙特利,百年前從釀酒起家,開始製瓶業、石化、鋼鐵機械,上、中、下游各有零件、原料、成品互相支援。隔兩百里的瓜達拉哈拉豎立著IBM、王安、惠普等高科技公司的廠房,裝配電腦、製造零件,被稱為墨西哥矽谷,是最有發展潛力的地區。
而墨西哥大企業平均規模也比台灣大,也更勇於國際化,水泥公司Cemex投資八億元購併美國德州數家水泥公司,躍登全世界第四大,美洲第一大。玻璃公司Vitro併吞了美國第二大玻璃公司Anchar Glass,後要與美國第一大玻璃公司Owens Illinois Inc一拚死活,旗下的子公司Fama,從二次世界大戰就致力發展製瓶機械,超越歐、美、日本,經理喬斯指著一架價值四百萬美元的製瓶機械驕傲地說,「日本川崎要一年半,我們只要六個月就可以交貨。」
貧富不均仍是難題
「這些企業和他們國家一樣,決心要成為世界級選手,」美國商業週刊在一年半前就已預測。
但是墨西哥不管要成為世界級選手,或如其總統的雄心––從第三世界躍入第一世界,還有更多待諸改革之處,它的官吏仍不夠廉潔,工人不夠有紀律,法律嚴格,但執法尺寸時嚴時鬆(要看與執法的關係)。貧富差距懸殊,八○%的財富集中在三十個大家族手,而近年來推行的經濟改革有富者愈富,貧者愈貧的趨勢,加上PRI長久執政,人心不平,未來難免會引起社會動盪不安。
「但他們已踏出了一大步,而且是最重要的一步,」一位台灣去的官員說。
這一大步把墨西哥推上國際經濟舞台,成為最閃亮的新星,不但威脅中國大陸、東南亞剛要蓬勃的經濟力,短期內更將挑戰台灣、韓國等四小龍新興工業國盟主。
不進則退,在這場淘汰賽中,又再次證明,這是國家興衰的不變法則。
天下新聞室精選最具時效性、最重要的深度內容,每週五發送
精選當週熱文,週五寄送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