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得知從前服務的學校，有位老師突然「離開」。隔天校長來電請我們幫學生及同事們做點心理建設。
「同學們，你們有什麼話（畫），想對這位才剛認識就離開大家的老師說呢？」我講了這句後，只見同學們面面相覷。
於是我又緊接再問，「另外，你們的老師在兩年前結婚，她老公前天在醫院很捨不得你們老師就這麼走了，所以一直請醫生用葉克膜急救，直到老師身子已經冰冷許久。嗯，所以你們可以寫一點什麼鼓勵師丈的話（畫）嗎？」意識自己才講沒幾句，聲音就有點抖抖地，趕緊深吸一口氣。
「最後，如果同學還能送老師一份禮物，也許是首歌，也許是個娃娃，你想送什麼給老師呢？還有，你們寫的這些話（畫），會轉交給老師的家人，請他們放在靈堂，讓在天上的老師可以收到。」
面對開學第一天老師因身體不適就住院治療，隔天卻驚傳往生的消息，這群剛入中學的孩子們像聽故事般地格外安靜。但有一位看起來很不一樣。
「你看起來似乎特別哀傷，如果有什麼話想跟老師講，她會感應到的，」難得年紀這麼輕就如此懂事，讓臨時入班協助悲傷輔導的我，忍不住對他輕聲講著。
「你說老師可以收到是真的嗎？」他一臉不怎麼相信地瞄了我一眼，但也馬上低頭在要交給老師家人的紙上塗鴉著。
「是真的。心誠則靈嘛！」我很堅定地回答。
「那，開學當天被老師沒收的書，不知道被她收在哪兒？請問拿得回來嗎？」這學生忽然又抬頭問我。
「咦？喔，當然可以囉，這讓我去幫你找找。你跟我講書名是什麼？」
「你說我被老師沒收的書喔，書名應該就叫『祕笈』吧。」但見這學生一本正經地說著。
瞬間有不少同學忍不住笑了出來。大概是看心理師我一頭霧水，突然有人出聲道「是電玩祕笈啦！」。當下輪我一臉苦笑。
「其實我今天來，是因為你們老師走得突然，所以有門課還來不及教，我想如果我能幫她補上這堂課，她應該會很開心，」望著這群「涉世未深」的臉孔，頓了兩秒，我決定直切重點，「這是一門關於分離的課，主要是提醒我們記得在生活中要更懂珍惜當下，然後學著告別。」
我請同學們邊寫邊畫邊聽我說，一般中學生跟老師會從初識到有一年半載以上的相處機緣，不過時間再長至多也就三年，畢業後終會跟同班師生分手告別。當然真想聯絡的話，日後或許還有再聚首的可能。所以關於告別的功課，一般孩子多是分段體驗的。
「不過你們老師臨時決定不告而別，我想這也非其所願。加上少了相處的機緣，可能讓你們一時也無從懷念，不多時日便雲淡風輕。不過這也可能是你們人生第一次遇上一個生命可以這麼突然地說走就走。」
我請幾位孩子分享他們想跟老師或師丈的話（畫）後，就以《棋靈王》裡一段「原來佐為在這裡」，為這堂「告別」課作結。繼續與逝者同在的唯一途徑，就是效法他的精神，努力活出他的樣子。
告別的祕笈
下課鐘響，我在離開教室後直奔學校會議室，緊接著跟這位老師在學校來不及說再見的同事們，一樣補一堂「學習告別」。沒想到有好幾位大人比學生更不堅強，邊聽邊聊還哭個不停。
聽著多位老師們聊起這位認真不懈的同事時，慢慢勾勒出這位永遠缺席的老師所留給大家的人生軌跡「祕笈」：天生僵直性脊椎炎，帶有心臟病史。從不抱怨也不多話，始終不想成為別人的負擔，總是要自己全力負責。
我猜只是她似乎忘了，當好人還是可以偶爾玩耍！
「你們一直懊悔沒有多疼疼你們的同事，你們自責地說沒能多提醒她要練習放下，然放下豈是件容易的事？你們的腦袋，不也一直縈繞在最後與她互動的身影是何時何日？」我說。
「莫非你們不明白，關於無常，是沒辦法先準備好的。你們只知道這位好同事沒學會放下，卻忘了你們自己也無法很快就接受分離，」原來放下安頓是得花時間的，倘若愈常相處，那時間恐怕就會拉得較長。
「對於已經走了的人來說，未嘗不是解脫；對於留下的人而言，功課才正要開始，」我起身將準備好的白紙發給現場老師，同時接著說，「這段時間若有機會，也請想想還能為這位同事或他的家人做點什麼？」
我在此把老師們所寫下的話給列在下頭，也許這會是學習告別的第一個篇章：
- 助她家人把告別式辦好
- 把還來不及說的話寫出來給她
- 幫她把她班上的學生們帶大帶好
- 陪陪她的先生
- 還有不時提醒自己：既然預防不了無常，就不要在活著時放著一堆夢想不追，徒留遺憾
「但念無常，但求無憾。在場老師們，請各自保重，」語畢告退之際，我望向窗外藍天，輕輕唸著，對這位老師的祝福：願她在天家一切都好。
關於這堂人生告別課，心理師還想給大家一些叮嚀：
- 陪伴孩子傷心之餘，別忘了大人的脆弱其實也是被允許的
- 刻意留一段時間，專心思念往生者是有必要的。畢竟，情緒需要出口
- 哀傷無法說停就停，直到學會與哀悼和好同行
（責任編輯：曹凱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