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0年歷史的珠山聚落,從元朝開始,寧靜如一座忘了繼續搖擺的時鐘。我第一眼就喜歡它。金門國家公園有7處古聚落,純粹的閩南聚落、閩洋混合聚落,更有歷史千年的聚落。

清晨,我甦醒於14世紀的聚落,拉開門閂,眼下盡是紅瓦古厝。不遠處,炊煙在一處古宅裊裊升起。誰,現在,還有人燒灶生活?
穿過聚落中心的潭水,來到這半掩門扉的閩南古厝,85歲的主人笑容盈盈。阿嬤嫌瓦斯費昂貴,木柴免錢,數十年如一日,燒灶過日。她長年獨居於36個房間、108扇窗的古蹟。盛時,宅邸還有戲台。如今後半部份頹圮,但側院裡兩個花崗岩的洗衣缸,透露大戶人家的講究。
「兩個洗衣缸?」阿嬤說,在男尊女卑的時代,男女衣服必須分開洗。
阿嬤是「今之古人」。離去前,我從窗外攝下她在古灶的身影。「可愛的阿嬤,下次,我再來看你喔。」她靦腆一笑,「忘了請你吃粿。」

從阿嬤家,抬頭即見一幢紅磚洋樓。相對於阿嬤的數百年歷史古厝,這幢只有100歲的洋樓,是珠山聚落的少年仔。雖然聚落的每幢閩南建築都比它年紀大,但不及它高聳氣派。
貧瘠的金門,在清末,男人至歐洲殖民地的南洋打拚。到了1920~1930年代,致富後回鄉蓋起兩層洋樓。一幢幢巴洛克殖民風豪宅讓貧瘠之地揚眉吐氣,亦是勝利紀念碑,因為更多數的人是客死異鄉。
「薛永南洋樓」是珠山聚落的第一幢,主人是遷徙至菲律賓做生意的薛氏兄弟。圓弧拱形門廊的紅磚洋樓,構成一個四合院的天井。
今晚,在這幢百年洋樓有位客人,生於台南、旅居美國的小提琴家辛明峰。也是一位遷徙者。

去年底,我收到一場音樂會邀請,瞥見「辛明峰」的名字,有些吃驚:「辛明峰在台灣?!」他是小提琴天才,13歲因為被一代大師曼紐因發掘,而遷徙至英國。15歲,就在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二世前演出。
他長居紐約,因為疫情,全世界的音樂演出停擺,他有了在台灣的意外假期。離鄉背井數十年,這次在台灣最久。辛老師沒去過金門。當我邀請他:「走,到金門」,他問我,「那是要搭飛機去的地方嗎?」我不禁噗哧。「老師,是的,那是離島。」
「演出什麼?」「當年為英女王演出的曲目《帕格尼尼的鐘》(Paganini: La Campanella)?」我建議。
兩種遷徙者的相遇
星光下,百年洋樓裡,一把小提琴。在這幢因遷徙致富而建的洋樓,一位因遷徙而揚名國際的音樂家,以琴聲說故事。他重現,當年為英國女王演出的曲目《帕格尼尼的鐘》,極高難度的小提琴樂曲。如果將「目不暇給」換成聽覺感受,沒人能在當下離開辛明峰的琴聲,一秒鐘都不可能。
音樂沙龍中場,我們有一場訪談:「你的人生是不斷的遷徙,從台灣到英國,再到美國,全球第一大都市紐約落腳,談談離鄉的心情。你,有童年嗎?」

他沒直接回答,淡淡地說:「人生重來,如果能讀普通班,當一般學生,是令人嚮往的。」雲朵高高在天上,殊不知,也有落到土地的渴望。
我退到洋樓角落,席地聆聽下半場演出。單純與極致中,友人攝下他的妻子、也是小提琴家錢汶沉浸其中的畫面,極動人。他們家的屋簷下,有兩位世界級的小提琴家,兩把相知的小提琴。我不知辛明峰是否同意我的看法,這是他更美的人生收穫。
琴聲歇了,星夜的洋樓靜了,潭邊的水獺吱吱吱開始忙碌。(責任編輯:洪家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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