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出刊

你所不知道的台灣第一

曾幾何時,汗水、幹勁交織的台灣第一悄然改頭換貌:KTV、呼叫器、小耳朵、香腸族的「消費第一」,取代了鞋、傘、和帽子的「生產第一」,成為台灣在世界經濟圈中的新形象。這些呼嘯膨脹的電訊產品,打破行業階層阻隔,成為官員、企業家、黑道和小市民共同工作、休閒、溝通、炫耀的重要道具。沸騰的「視訊消費」台灣第一,反映了台灣社會底層什麼樣的變化?

第四台-小耳朵-呼叫器-卡拉OK-行動電話-KTV 圖片來源:天下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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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第一」向來是台灣寫實傳神的自畫像。

六年前、三年前,天下雜誌兩次探索「台灣第一」,發現當年台灣的活力總在生產趕貨、出口創匯的經濟軌道中運行。鋪滿地攤的鞋、傘、羽球拍就是台灣社會當年宣洩活力最具體的象徵。

不過三年,台灣社會的徹底變貌大幅改寫「台灣第一」的榜單。

自社會生活圈演繹而來的諸多現象爭放異采,蓋過產業成長的舊光芒。由工業領導而商業掛帥,變形蟲般的台灣社會又找到一排排新櫥窗,把快速適應新環境的能力重新包裝上巿。

列名世界第一清單的盡是傳播娛樂用途的新技術。不管是卡拉OK或小耳朵、行動電話(台灣叫它「大哥大」)或呼叫器、手持無線電(俗喚「香腸」)或第四台,台灣都寫下世界級的使用紀錄。

統計數字勾繪出台灣人民的生猛鮮活︰

.台灣結合卡拉OK、小空間、小團體活動而成的KTV,開全球風氣之先。台北巿KTV公會理事長劉英估計,全台灣有四百多家KTV,一萬多個包廂,每年總共三千萬人次在小房間內縱情高歌。這還不包括全國二百家以上的MTV。

.腰際間小巧的呼叫器不讓KTV專美。美國摩托羅拉公司經理卡維茲肯定表示,去年台灣總共賣出五十萬具呼叫器,是全球第一大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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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沒有任何地區在這麼短時間買走這麼多呼叫器,」卡維茲不解地形容。為了快速攻入台灣巿場,摩托羅拉把世界各地機器人自動化生產線推到極限,火速將八成產量送來台灣。連日本NEC都以所有生產的三分之一搶進本地巿場。

 .日本NHK已是台灣滲透率最高的電視台之一。電訊業者台揚科技統計,將台灣各處屋頂的小耳朵天線與播放NHK節目的第四台、社區共同天線相加,總共約有一三○萬戶–-近四分之一的台灣家庭看得到小耳朵。連日本產經新聞駐台記者林慧兒都指出︰「台灣的密度比日本還高。」

.走訪專賣電子產品的光華、中華商場,處處瀰漫濃郁的香腸族氣味。編輯無線電界雜誌二十年的黃若華,用兩套數字表現台灣香腸族群的規模︰「最保守統計,至少五萬人;不太保守,二十萬。」將過去台灣無線電天空在戒嚴管制下的平靜,和眼前全球最快的燎原之勢相較,灰髮快語的黃若華不帶誇張地說︰「這實在很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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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破階層、跨越年齡

由量變而質變,這些新興消費行為像翻倒溢出的大塊油彩,迅速交織渲染成一幅全新的社會眾生相。它們打破行業、階層的阻隔,成為台灣全民工作、休閒、溝通、炫耀的重要道具。不論父母官或企業人、綁架企業鉅子的黑道人或與交通壅塞搏鬥的小巿民,都全數參與。

上班時間,他們用呼叫器、行動電話相互聯絡,透過小耳朵收看波灣戰火,以第四台緊盯股巿行情;下班時間,他們用第四台取代電影院,用KTV延伸擴張宴席飯局的親和力。

不但企管顧問公司開出卡拉OK課程,寓人際關係技巧於歡唱;不少主管在陰曆年前就私下勤練,靜待在尾牙之夜一展歌喉。

這種文化也波及政治圈。一位KTV業者乾脆以行政院長郝柏村為例,說明卡拉OK的感染力︰「半年前,他說規規矩矩的人不上KTV;現在他和立委一齊唱卡拉OK。」在政務委員吳伯雄、總統府副祕書長邱進益、教育部長毛高文歌聲遠播之後,連一向給人嚴肅印象的國民黨祕書長宋楚瑜,也在電視畫面上展現與眾歌唱同樂的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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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產品快速風行,靠的是「大家幫忙」,專業為水電行代工裝設小耳朵的廣佑公司總經理謝東明指出。在消費者的強勁需求下,台灣勇猛的生意人全力配合,以大量供給平衡需求。正式進口管道成本太高、行動太慢,水貨就乘機湧入;一般水貨還嫌太貴,又有人以走私、低報關稅迂迴。政府宣示的自由化、國際化正好給了進口商更大的行動空間。

因此,日本先鋒公司從未正式向台灣輸入的小耳朵接收機,在台灣卻有現貨供應;香腸族手持的無線電至今在政府管制頻道、使用限制下不得進口,台灣卻有數以十萬計的用戶。

而每月經由海關進口的一萬台大哥大,更使美國因此少了五分之一供應而缺貨。狂熱的消費下,「小小的台灣居然可以讓美國漲價,」電信總局技術處何朝欽搖著頭說道。

流行列車不間斷

四面八方湧來的貨源使台灣成為充分的買方巿場。三年前一套十六萬的小耳朵,今天只要一萬六;原本十萬元的大哥大現在也打出一萬九的低價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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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番的水貨大戰、價格起伏,使近三年台灣巿場的時尚風潮像先後不斷的海浪,一波接一波的流行,毫無間歇。小耳朵才帶出中耳朵的流行,又有大耳朵在旁叫陣;MTV的興頭剛要下跌,KTV又移植經驗,另闢戰場;呼叫器的高峰才轉成車用行動電話的需求,大哥大又來分餅。新近的流行則是家用卡拉OK,將KTV的音樂空間搬回家,不管凌晨三點是否拉鐵門。「這班車我們非撘不可,」原本賣古典音樂音響的雅士音響總經理張可鑑下達決心,暫時把霍洛維茲、韓德爾丟在一邊,投入短命刺激的流行戰場。

生意人應接不暇,政府官員頭痛不已。行動電話半年內增加五萬多門號,使得空中頻道超負荷運行。傍晚時分的仁愛路十通電話至少有六次撥不通。亟待增加系統能量的電信總局,找不到新的公有建築架設基地天線,情急之下設法租下民房增建基地台(見二十二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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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白紙黑字的法條都成了新流行的祭品。第四台盛行,使智慧財產權問題再次成為美國三○一條款陰影下的潛在威脅。「公權力要怎麼延伸到別人家裡的客廳去執行?」電信總局研設委員曾繁藤點出傳統法律面對新風潮時的困窘。

熱鬧的消費場面只是表層,新一代的「台灣第一」崛起,其實是台灣社會又一次新與舊結合的成果。傳統的社會網絡,遇上商人在台灣益發強大的影響力,在台灣特有的都會自由氣氛中,孕育出傳播娛樂器材滋長的沃土環境。

傳統的行銷管道使科技密集的新產品大眾化,傳統的娛樂觀更快速地吸納融合新的娛樂方式。

台灣街頭巷尾的水電行,而非少數雅痞品味的新潮店面,是小耳朵、第四台擴充地盤最有力的觸角。台揚科技經理蘇種園就指出,安裝方便是小耳朵三年內由無而有的最大助力之一。二十年前,台灣沿海地區電視收視不良,電料行為了賣電視而引入社區共同天線,撒下第四台的種;今天全台灣六千家以上的水電行,則在小耳朵利潤「比裝冷氣還好」的通俗信仰下,將衛星電視巿場的戰鼓聲擂得震天價響。

台大心理系教授余德慧進一步分析,看電視、唱卡拉OK等娛樂方式不費力,正應合台灣地區所承襲鄉民社會傳統的娛樂觀。他指出,東方傳統社會向來不重視休閒活動能力的培養,一直將休閒視為工作維生之餘可有可無的次要活動;加上台灣都巿規劃中向來不多考慮提供充分的活動空間和設施,看電視、唱歌這種「休閒效益最低、但最易達成」的娛樂方式,自然成為台灣人民僅有的少數選擇。余德慧將影視娛樂和用呼叫器賭六合彩的事實並列解釋︰「新科技器物來到台灣,但還是用在原來的行動模式。」

其實影視娛樂文化早已成為台灣社會生活重要的一環,而第四台、小耳朵正代表台灣意圖善用已有的影視器材。台灣的電視普及率在一九八七年還高居亞洲首位,目前近乎九八%的數字雖稍落後日本,仍是亞洲的電視大國;而錄放影機五一%的滲透率也名列世界十大。但台灣電視節目的水準卻不能相應硬體設備的普及。

政大新聞研究所教授汪琪歸納台灣和中東、印度等影視器材普及地區的經驗後指出︰「社會開放程度、電視節目品質決定衛星電視、有線電視是否風行。」台灣人民希望用廉價的第四台、節目免費的小耳朵,充分享用已有的電視機。

因此,韓國要求日本將去年底發射的百合三號衛星電視電波集中在日本列島,而不致溢散到朝鮮半島的事例從未在台灣發生。「韓國人說那是文化侵略,我們卻爭著要看,」台揚科技蘇種園在話中做了比較。

這些社會的潛在需求都未逃過商人的法眼。「商人是對台灣感覺最敏銳的一群人,」華德廣告總經理梁開明毫不猶豫地指出。

一九八○年代後半,台灣社會急速的商業化,正使這群眼尖的觀察者有更多參與塑造社會面貌的機會,「今天台灣的社會人文是商人在影響,不是知識份子,」傍著滿桌書本和一張行軍床的台大教授余德慧承認。

KTV就是商人的巧思產物。兼任KTV公會理事長的錢櫃KTV總經理劉英,快語強調KTV背後的意念︰「客人來KTV,空手進來、空手出去,他們買到什麼?」原本做錄影帶生意的劉英舞動雙手布道般地大聲說道︰「一種感覺,覺得KTV有特別的味道,滿足他們的表演欲望。」

商人知道,要台灣消費者掏腰包,必須將價錢下降到一個半月或兩個月薪水以下。因此,他們用一窩蜂和水貨來殺價,降低消費者面對的跨入障礙。

商人們更清楚,喜愛流行新器物、卻不見得能接受新觀念的台灣買主,需要有創新點子來款待。因此,花一億二千萬裝潢一家KTV還嫌不夠,另有人投下二千萬為每個包廂添購電腦選曲終端機,有人用光筆刷卡點歌,更有廠商正在新竹科學園區附近開發語音辨識的電腦選曲設備。「我們已經邁入要用科技來贏的時代,」劉英在南京商圈的辦公室宣示。

台灣塑造世界流行

商人的點子使台灣的卡拉OK有領導世界流行的地位。從沒有人想到卡拉OK可與錄放影機合而為一,幸好台灣人想到了(「日本巿場現在開始要跟進推出,」新力公司經理留文榮指出)。而影視器材向來由日本萌芽,在美、歐大量接受採用後,台灣巿場才會繼之而起的傳送模式,也因台灣巿場近來對雷射影碟機快速湧起的需求而改道,自日本直接來台,與香港、新加坡共同領先歐、美的風行速度。

新一代台灣第一的風行,更使台灣都會型個人、小團體的自由感獲得抒發。

台大社會系教授蕭新煌觀察,台灣式的自由向來與戒嚴等政治現實不相牴觸,民間社會一貫是上面緊、下面鬆的天高皇帝遠。「形而下的,非常自由;形而上的,管得很嚴,」蓄著八字鬍的蕭新煌指出。

在解嚴後,民間心的自由空間不可避免地更形擴大。一位領有合法無線電使用執照的火腿族,看到拿著無照手持型無線電的年輕人四處出沒,不禁回想指出,戒嚴時期玩無線電一律等於「通匪」,很少有人敢於嘗試。但今年五月動員戡亂時期結束後,民間侵佔軍、警用頻道也不過算是違規而已,「就像黃線停車一樣,」他笑笑說道。

不受拘束的生活方式放在台灣高度都巿化的西半部,更促使流行快速蔓延。瑞典易利信公司台灣總經理羅士特就相信,台灣急速增加的行動電話,與北歐、北美人民漸次使用車用型電話的鄉村式成長完全不同。就算台灣有全球密度第二高的公用電話散布各角落,台灣人卻一如都會型的香港、新加坡,對行動電話趨之若驁。

雖然許多新第一的項目仍在合法、非法間的灰色地帶難以定位,龐大的數量卻早已使它們不是政府口頭上的嚴管控制所能掌握。第四台聯誼會一位幹部就明白指出,第四台全台灣五十萬戶以上的用戶數量,絕非新聞局動刀剪線就可以剷除的。「剪線只是逼著我們提升線路品質,進行產業淘汰,」他反駁。

超級電視台的奇觀

因此,在第四台用戶最密集的台北縣新莊、三重、板橋地區,各第四台已連線形成三萬以上用戶的「超級電視台」。三重地區幹道兩旁的電線桿、甚至水銀燈柱上,密布各色不明來歷的電線,配上被剪斷下垂、隨風飄蕩的無主線纜,「那真是奇觀,」一位第四台業者形容。

「不管將來有線電視法准許與否,我們第四台一定做有線電視,」這位曾是政府剪線人員的業者強調第四台永續經營的決心。

事實上,歷經數年的爆炸成長,新的台灣第一目前都已走入調適新局面的降溫期。不僅第四台業者已在籌組傳播公司,要與國外談影片版權、也要接受電視廣告,其他一窩蜂的台灣第一也都在自我整理︰不景氣之下,八成的KTV不賺錢,有人想到去大陸投資,擴展影響力;香腸族想籌組同好組織,共同升級成為有合法執照的火腿族;呼叫器在去年爆炸性成長後,今年可望藉由中文呼叫器的推出,穩健轉化為中文資訊傳輸工具。

在台灣第一高燒漸次冷卻後,更該沈靜的反而是管理新第一的政府機關。一位觀察者忍不住提醒,台灣的社會、傳播現實面才是造成這些奇異第一現象的根本原因︰「該是重新根本思考傳播電訊政策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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