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業：組成「分工競爭」團隊

不景氣的寒風席捲全球，凍結投資、消費，猛然降溫台灣企業的信心到極低點。
冷勁強風卻吹不倒台灣第一大出口產業–電子工業–中一批批有心人。順著過去十年個人電腦、積體電路產業各自從無而有的經驗，每年產值近一八○億美元的電子工業上下游開始試探攜手，由逐水草而居的遊牧族，努力轉向彼此分工又競爭的正規團隊，面對未來科技產業的高度競賽。
「未來的創新都在零組件面，」台灣最大的外商––飛利浦資深副總裁許祿寶斬釘截鐵地說。台灣能否持續滲透九○年代的新巿場，就看後方有無關鍵零組件產業的配套支援。

啟動連鎖反應

面對近來全球個人電腦巿場疲軟，台灣電子業積極擴入新領域。「他們（資訊電子業者）就往左右走，向上走，」經濟部科技顧問室主任施顏祥觀察。
近來台灣電子工業在樹狀分工結構的連串動作，恰如核子反應爐內的鏈狀反應。過去成長快、動能高的個人電腦業，四方幅射能量，啟動周邊、零組件等相關產業的發展，進一步加強整體電子產業的競爭力。
這股產業分工又整合的走向勢不可擋。十二年前第一次開發電腦的宏資深副總施崇棠，親身經歷台灣資訊工業的崛起。他強調，台灣資訊電子工業在上下游、產業服務各部門結合下已形成完整的產業基本環境，鏈狀反應不過是這個體系的再擴展。「整個基本環境已經有了慣性，不向前走都不行，」濃黑頂蓋掩不住絲絲白髮的施崇棠肯定。
電子工業結構的調整，由微電腦產業的構成部門分析，急待填補的空白逐漸減少；從技術與零組件供應觀察，台灣也由全數進口走入進口替代，漸次發展出自主能力。

今天不做，明天在那？

在個人電腦大量生產的牽動下，台灣生產的鍵盤、監視器、掃瞄機等輸出入設備早已躋身世界一級規模。連向來被資訊業視為風險高、技術難的磁碟機、雷射印表機等光電周邊產業最近都在工研院出技術、民間出資、海外找人才的模式下相繼啟動。
才和交通銀行、環隆企業共同集資三億生產硬式磁碟機的龍相電子總經理曾建都，做磁碟機電子控制卡八年後，咬牙跳進每十八個月產品更新一回、技術上強調機械與電子相整合的硬碟機，曾建都的娃娃臉張大眼睛問︰「我今天不這麼做，明天在那？」
近來吸引四十家廠商集體投入的筆記型電腦，更是利用已有優勢激發連鎖反應的範例。目前領先國內量產筆記電腦的廣達、英加、金寶，都出身曾是台灣第一的電子計算機業。一位業者就指出，筆記電腦要求在小體積內擠入大量電子零件，正是開發電子計算機的看家本領，「個人電腦業來做，反而較不容易，」他表示。
正當電子產業行將大一統，電腦技術一刀劃過電視音響、電腦、電訊，三者融合而一之際，台灣在個人電腦的經驗已成為跨步未來的重要憑依。去年由美國貝爾實驗室回國投效工研院的電通所副所長吳作樂就認為，台灣未來走入高畫質電視（HDTV）新技術的憑依，正在年輕的電腦業者經由個人電腦在數位技術累積下來的功夫，「這是我們最大的利基。」

互補的技術合作

產業規模的擴充，進一步帶動了零組件工業的成長，扎下台灣技術自主的幼苗。
儘管過去近八成的零組件進口比例限制不了業者暢行國際巿場，九○年代的戰局卻與以往毫不相同。一方面，技術創新都隱藏在積體電路等關鍵零組件中，抄襲仿冒不僅耗時，更絲毫不能觸及創意的核心；另一方面，關鍵零組件已成為各國嚴密保護的珍寶，有錢都買不到。「現在都是互補的技術合作，沒有自己的技術去交換，別人不會談合作，」工研院副院長史欽泰表示。無法立即取得核心的零組件，向來以快進快出見長的國內業者，根本不可能打速度戰。
原任工研院電子所所長的建邦顧問執行副總章青駒更指出，不談實力，沒有真正的安全。只要國內拿得出類似零組件的生產能力，業者出去談判外購就有籌碼。「這才是真正的安全保障，」他肯定。
在國內資訊工業連年成長帶動下，不少向來由國外供應的零組件開始國產化。不僅國外的電腦晶片專業大廠乾脆直接委託新竹的台灣積體電路公司代工生產個人電腦晶片，一貫作業在國內封裝，就近供應用戶，國內業者也開始在電腦及周邊所用的積體電路、掃瞄機引擎、雷射印表機引擎、微小馬達、磁碟片等投石問路。

步向最高境界

原本以電話、玩具等低層次積體電路產品為主力的國內半導體業就格外積極。華邦電子總經理楊丁元充滿信心地強調︰「兩、三年內，除了電腦的微處理機外，個人電腦、周邊用的積體電路，台灣都可以生產。」
台灣積體電路業的發展態勢逼得業者與資訊工業掛勾。當錢潮仍在台灣翻騰時，積體電路業大事擴充建廠，預計到了一九九二年台灣的積體電路產能將居全球第四。工研院董事長張忠謀分析，產能急速加大後，如何填滿生產線是經營者的頭號挑戰。為了找尋量大的新產品充分運用產能，積體電路業者不約而同視資訊工業將為優先選擇。
「把整個系統做進一個積體電路，這是半導體的最高境界，」楊丁元肯定。四年後，一部電腦只需要兩個小晶片。由做玩具熊的語音積體電路到製造電腦用的晶片組，積體電路工業突然要全盤了解電腦，又深一層聯結了積體電路和電腦的上下游關係。
目前為了加快動作，結盟與攬才成了業者普通的行動準則。幾乎台灣所有的積體電路業者都在美國矽谷組織有經驗的華人，加快產品開發，移回國內生產；更有許多業者在台灣和個人電腦廠商策略聯盟，從晶片設計就開始傾聽下游用戶的需求，強化產品功能，降低下游成本。

多拚腦袋，少拚資本

弟子遍布工研院及半導體業的交大教授吳慶源進一步強調，開發有競爭力的產品比花大錢建工廠更為要緊。「用五微米的生產線（台灣目前水準在一微米左右）也可以做出功能最多的好產品，」傍著辦公室中滿牆書本的吳慶源說道︰「還是要拚腦袋。」
為了避免重蹈台灣上一代電子零組件業規模小、力量散的弱點，新一代的零組件業者刻意強調聯手行動。在積體電路、映象管產業有重要地位的台灣飛利浦資深副總裁許祿寶就強調︰「（生產零組件）沒有規模經濟，沒有國際競爭力。」

太陽終究在那

因此，工研院光電所移轉民間的雷射印表機和傳真機，特別使用統一規格的零組件，用幾個下游產業來養一個上游工業；近四十家業者聯合開發筆記型電腦，也是著眼於集團採用零組件，不論對內建立零組件生產技術、對外採購，都是不可忽視的力量。
走訪電腦、通訊等下游業者，都對本地積體電路工業就近支援樂觀期待。「走上這條路，到處有烏雲，但太陽終究在那，」專做通訊網路的四維電腦總經理黃佳彬形容。
楊丁元相信，半導體業者與資訊業者的結合必然會擴伸資訊業以台灣為基地的競爭優勢︰「以往，國際巿場的拉力促使台灣資訊業前進，未來三到五年，一定是半導體的推動力。」
台灣電子工業內的鏈狀反應，最終可否蓄積足夠能量，跨過臨界點，在九○年代奔向高成長的大太陽或是半途中挫，步入停滯，全看有無避開途中烏雲的聰明策略。
大塊烏雲之一是日本。國內由下游而上游的逆向整合，必然與日本形成競爭會牽動對日策略的再思考。「日本向來只移轉製造技術，我們現在已不再需要那個層次的技術，」史欽泰斬釘截鐵地指出。
而諸如液晶顯示器（攜帶型電腦、新型電視用）、映象管等關鍵零組件仍然無法在台灣種下自主供應的根，不少業者都肯定政府必須適度介入。工研院董事長張忠謀認為，台灣已應考慮成立類似三年前百億投資的台灣積體電路公司，專事液晶顯示器的量產。他承認，台灣介入這種大量產品是無法規避的豪賭︰「風險比當年成立聯華電子還大。」
由於風險大、回收慢，台灣是否該與日本競技高科技零組件，一直是爭論戰的焦點。宏電腦資深副總莊人川強調，台灣非做不可︰「我們與美、日、歐完全不同，」曾在矽谷從事半導體業的莊人川指出︰「我們沒有腹地，如果沒有起碼的工業基礎，最後會瓦解掉。」一位電子業者更以美國的電視機工業為例說明，由黑白彩色電視、錄放影機發明國至今只剩增你智一家苦撐，美國的經驗顯示︰「一旦放棄，再也沒人知道要如何再加入巿場量產競爭，」他分析。
十年之間飛速成長，電子業有高成長的光彩，卻也有高成長的後遺症。
宏電腦董事長施振榮就坦承，台灣電子工業正在劇烈膨脹之後的自我調整期。「現在是電子業消化過去急速擴張的時期，是為未來三、五年的成長打基礎，」施振榮承認。

人才不足，力求重整

施振榮強調，由上一個十年到下一個十年最大的調整在人力︰「八○年代人力充沛，九○年代人才一定不足。」當台灣要在各種新產品、各色新產業間多線作戰時，如何把人才從低成長的部門釋放出來轉入高成長、新技術的產業部門，是最大的挑戰。「我們要儘快人力重整，」施振榮點出挑戰所在。
對過去匆促成長的經營者這是嚴苛考驗。三十五歲的四維電腦總經理黃佳彬就坦承台灣電子業最缺乏的是成熟的經營智慧︰「合理利潤是多少？多快的成長才適當？」三年前黃佳彬創業時不過管四個人，今天手下有一一○人，每年營業額二億四千萬。
章青駒更指出，台灣在海內外資源仍然可觀，只看如何善用。「國內人力，海外華人，政府適度介入，善用海外合資購併，」章青駒一連串數出台灣持續成長的方程式。
「台灣現在是膠著在這，一旦熬出智慧，一定可以再成長，越來越穩，」黃佳彬充滿信心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