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人才返鄉探「金」 — 台灣月亮比較圓

六○年代末期，在外交挫敗及國內經濟看漲的情況下，鼓勵了第一波海外科技人才回流。最近，台灣「錢」途光明，開放政策下的發展空間更超越以往，逐漸帶起了第二波的人才回流。
　六十一歲的陳志和從未料到會在這個年齡、在台灣展開事業的第二春。兩年前目美國ＩＴＴ軍用雷達部門退休的他，現在正帶著一批工研院電子所員工，在台中掛起億威電子的招牌，踏入待大肆開拓的國防電子工業。「我本來已不準備再做事了，」他笑著回想返台照顧母親的初衷。
　戴銀邊眼鏡的蘇永霖話不多，像極了正在研究所用功的好學生。但三十多歲的他竟也有自己的事業。在東元電機的資金支援下，他帶回矽谷八年的工作經驗，和三位夥伴共同成立東怡科技，開發台灣僅有的九六○○位元高速數據機，加入全球不過四家對手的賽局。「我要試試看，就回來了，」他理所當然地輕笑快語。
　
引入空降部隊
　
　施振榮是台灣資訊業最有影響力的人物之一。引入有經驗的空降部隊，一向是他促動宏快速成長的法寶，甚至包括更動自己的職位。四月中，他挖回美國ＩＢＭ職位最高的中國人劉英武，擔任宏電腦總經理，自己則專任董事長。施振榮解釋：「他的經驗比我多，如果有他，我可以更專心的面對更長期的挑戰。」
　細看近來進出台灣的人才流動，以上三個例子都不是孤立事件。在台灣政經發展邁向新階段之際，大環境的改變已經促使人才回流的浪潮向上湧升，急急拍打台灣海岸。
　事實上，人才也正是往後台灣經濟能否順利成長的關鍵之一。去年底的近代工程技術研討會中，中山科學院代院長黃孝宗特別指出，在台灣物力漸豐後，未來十年國內科朝將有「爆炸性成長」，而惟一可能的瓶頸就是「人才不夠」。其中對有經驗的高級人力需求尤其迫切。
　長久以來在太平洋彼岸積聚的大批留美華人，有經驗，又有共同的台灣生活背景，一貫是台灣可以大肆開挖以解人才荒的礦脈。隨著台灣經濟發展的步調加快，挖礦的動作終於可以加深、加廣。
　八年前與同志回台創辦全友電腦、去年八創設東怡科技的曾憲章，眼見台灣的產業環境漸趨穩定：「以前要回來是不怕死，好像衝鋒陷陣去一個不知道未來如何的地方；」現在，由於物方漸足，基本環境成形，卻又百業待興，「回來像回家，更能發揮。」
　
薪資鴻溝拉近
　
　由物質報酬面觀察，中美間薪資的差距已漸接近，壓低了阻攔海外華人回台的心理柵欄；由工作機會看，目前台灣求才若渴，已是有事業心的華人最無法抗拒的吸引力。
　單是兩年來升值四成的台幣，就向上推近太平洋兩岸薪資的鴻溝。部分眼尖手快的海外華人，更因本地企業成長快速、調薪迅速、股票上市，看好未來的物質收穫機會。回國剛滿半年的宏電腦副總譚光耿就計算，過去兩年美國的薪資平均以每年六％－八％成長，而身在台灣高成長的行業，物質回報的爬升速度卻超過這個數字。儘管台灣的物價高、房價貴，以致削弱本地薪水的購買力，但回台灣所代表的物質犧牲北不如往日般令人卻步。
　說有事業心的海外人才只看中本地優渥的金錢而回來，是誇大了台灣的物質條件；但形容他們在台灣發現更有挑戰、更能滿足成就感、活動天地更寬廣的工作空間，卻絕非過度的形容。
　從種甘蔗到做鞋子和羽球拍，現在台灣又要從電腦和遊艇走入做飛機和人造衛星的時代，由於所從事計畫的規模越來越大，因此益發講求管理和專業，對有經驗的高級人力也就更加渴求。
　想尋求事業新突破的人，會感覺台灣的空氣中最近彌漫著機會的氣味。由於台灣的工業水準爬升，曾經只能在美國從事的工作，也在台灣找到用武之地。「我在五年前不可能回來，再過五年也不可能回來，」原本在美國電腦業後起新星ＳＵＮ開發高性能電腦工作站的譚光耿，就是在本地個人電腦工作意卻升級到工作站的召喚下回國。五年前，台灣還沒有電腦工業。
　「回台灣工作待遇如何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成就感要比國外大，」工研院董事長張忠謀強調。
　成就感和領導統御是不是分割的。在美國三十多年，也是德國國家科學榮譽院士的台大應用力學所所長李紹林就明白指出，台灣現在要的是「將才。「千軍易找，一將難求，」李紹林面對辦公室內所掛一張雄蜂型飛彈試射成功的照片，「只要有了將才，其人自然可以結合起來做事，」他強調。
　政府及相關的研究單位，近年來陸續推動大型新計畫，給了將才發揮的舞台。我國的衛星計畫雖膾連可行性研究部都還沒完成，就已有留美華人回來探尋機會。而在台灣工業與國外航空製造大廠間穿梭聯繫，為台灣爭取跨入航空工業起點的，也是一批生長在台灣，工作在美國的華人。甫從美國回來，目前擔任工研院轄下的創新工業技術轉移公司董事長汪其模，因此想起他十多年前首次嘗試回國的經驗：「兩時候只能到學校去教書，現在機會就多得很了。」
　
海外人才回到民間
　
　海外人才回到國內，更大的機會在民間。過去，學校、政府機務曾經是吸納力量主力所在，今天卻已經轉移到蓬勃的民間企業。
　投身國內的回國華人，不再視自行創業為唯一的標竿模式，也開始參與基礎穩固的企業重；他們不再單打獨鬥，開始以團隊與單位回流；而當各個企業都在招人才以求成長，自然造成爭人才的競賽，也使回歸的華人爭取更寬闊的工作領域。
　八○年代初期播種的全友、台揚，目前都已是根基穩固的樹木。但他們所確立的海外華人回國模式，已不再是回國開拓事業獨一無二的作法。在台灣的產業發展環境逐漸健全之際，已有不少歸國華人選擇參與具規模的企業體，避開自己從頭做起的辛苦和風險。
　客觀的環境明白顯示，今天的產業競爭已不是輕量級的體型可以應付。施振榮就公自己十二年前用一百萬創業為基準，說明今天創業「要有五千萬到一億才可能有分量、有影響力」。而曾是十八年ＩＢＭ人的東元研發部經理許海君更強調，在講究正規戰法的今天，新創的小公司如沒有特殊利基，或無法和大公司相輔相成，將很難發展。宏資訊資深副總曹奮生甚至指出，由於台灣的小公司已太多，創業的華人應在美國創業，回來做生意即可。
　
不升級，就出局？
　
　在主觀心態上，海外華人和國內大企業也逐漸彼此接受。一位觀察者無分析，以往國內大企業還脫不了強烈的家族心態，「沒有分享的觀念，感覺上不很歡迎海外回來的人；」但在入股的作法蔚然成風後，情勢一變，「現在很容易談。」
　而目前台灣產業正逢嚴厲考驗，不升級就出局，大企業也需要借用海外子人的經驗，加快進步動作。
　去年初回國到聲寶掌管研發的副總經理梁淑堅肯定：「現在是想做事的人的黃金時機。」在美二十年，學材料出身的梁淑堅，曾為美國全錄做出兩面影印的複印機，也為柯達做過噴墨印表機的墨水技術，現在他則要替聲寶開發印表機等「以前聲寶從沒做過的新產品」，努力打廣聲寶的發展空間。
　在已有歷史的大企業，回國華人帶進新觀念、新作法，在新興工業領域，最近更常見海外專業人才組成團隊回國，把技術、制度整體移植回來。
　新竹科學園區內的半導體對就要最明顯的例子。不論老牌的聯華、華智，新創的華邦、華瑞，甚或箭已上弦，只待出擊的宏記憶晶片廠，都自國外成隊攬回有經驗的技術專才，結合國內訓練出的人力，共同創造新工業。三月決定離開華智的前總經理何酸，立刻就接到美國矽谷中國人圈子的越洋電話，請他去美國談台灣的半導體業近況，做為他們下「搶搭回國列車」決定的參考。
　各企業競求人才，也使想回國的華人有機會比較、選擇。曾在ＩＢＭ設計大型電腦，又曾在ＳＵＮ開發工作站的譚光耿，一透露回國的意願，就引得電子所、宏、東元等公民營機構都引頸爭取。施振榮承認，譚光耿在宏可以省去宏自行摸索嘗試錯誤的時間，加速邁入電腦工作站的升級行動。
　為了增加吸引人才的競爭力，企業界往往賦予歸國華人較過去經驗更大的權力和轄區。譚光耿不僅要為宏建立電腦工作站的技術，更要負起開拓行銷的責任。陳志和在美國「升級大公司工程人員的頂了」，但現在要赤手空拳帶領草創期的億威電子。
　
技術、盈虧一把抓
　
　而更高的權責也就是更大的挑戰。工研院董事長張忠謀肯定：「有企圖心的人都認為自己的能力比現在所做的事情更高。」更高的職轄固然可能是更能發揮的機會，但張忠謀提醒：「也是更大的考驗。」
　考驗之一就在由工程技術人員過渡為經理人，技術、盈虧一把抓的轉換。由於國外的大企業分工細密，制度完備，不在高階職位的技術人員，較難一窺企業在整體成敗之間的考慮抉擇過程，「如果是同樣職位的人，國內人才的一般經營管理經驗可能稍多一點，」施振榮補充。
　考驗之二是海外回國華人要如何與本地幹部順利融合。
　尤其在本地水土栽出的人力，漸次累積經驗，逐步建立自信心後，如何讓本土、海外回國兩批人馬都感受到平等待遇，不至於互相排擠，更是微妙。
　一家電子廠商的重要幹部，私下就對海外空降部隊薪水高，尤其可以較資歷更深的本地幹部坐領較高數額的股票，而心有不滿。
　
結合本土與歸國人才
　
　要避免不當的情緒，必須從事積極的心理建設。施振榮建議，企業負責人必須適時介入，對兩種人使用不同的作法。對本土的老幹部，務必使他們了解：「為了事業的追求目標，必須有這個（人力）組合；」對回國的海外華人，則不僅要漸次採取與國內相同的考評標準，更要促使歸國人士下工夫修改以往的習慣，配合國內的風土。
　張忠謀更進一步指出，要使兩批背景不同的人結合，一定要改造習以為常的觀念。他分析，如果一味認定「這塊餅永遠不長大」，自然總擔心：「別人拿走一塊，我一定就少一塊；」和果能修訂為「餅永遠會長大」，大家「先想如何把餅弄得更大」，再考慮分餅，雙房的結合自然順暢得多。
　在台灣的經濟、科技發展需要更多高級人力之際，人才回流雖已發生，卻還嫌不夠。
　長遠來看，要吸納更多留美華人為台灣貢獻精力，必須把台灣的生活品質列入考慮。
　許多接受訪問的歸國華人都指出，雖然台灣的工作環境比以前好，但生活環境卻比以前更糟。在三、四十歲間的少壯派留美華人，常在家庭、子女教育等因素牽制下，而放棄為了事業心而回台的念頭。
　
一道非解不可的習題
　
　四月初才從美國類爾實驗室回國主持工研院電子所整合通訊計畫的吳作樂就認為，在公共建設緩不濟急，生活環境不可能立即大幅改善的情況下，台灣應該用更具想像力的方式加緊開發，利用海外人才這片富礦。
　吳作樂指出，韓國、西班牙先後在美國成立公司，讓韓國人、西班牙人不回國就可集中整合，大規模為祖國開發新技術再轉移回國內的做法，就實際而有彈性，很值得台灣參考。
　「其實絕大多數的人都想回來，」許海君一如其他受訪的歸國華人都如是說。「如果王安不是自己創業，他不太可能爬得那麼高，」另一位美籍華人說出親身的感受。
　在國際競爭益發不留情的今日，台灣如果不打「利用海外人力」這張好牌，將會處在不利的位置。去年韓國自美國拉回兩千位具有碩士或更高學歷的人才。在海外人才開始回家之際，如何更進一步使台灣的事業就是海外大批華人的事業，將是台灣一道非解不可的習題。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