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的自由港

走進香港最繁華的心臟地帶「中環」，任何人都無法逃避全球第三大金融中心所展現的驚人勢力。
　正對維多利亞港，迎面聳立全世界最昂貴的一棟建築，五十二層銀色金屬擎天大樓的主人，正是發跡香港、如今列名全球二十大銀行之一的香港上海匯豐銀行總部。
　再以匯豐、渣打、及中共在港勢力代表「中國銀行」所在的皇后道精華點向兩側擴散，一棟棟樓高三、四十的巨廈中，更層層載滿了全球湧至的金融機構及證券、黃金期貨商。
　「國際間最重要的金融機構，都在你身邊，」在英國、美國、新加坡都待過的三井亞洲財務公司副總經理柏明史，就坐在中環一棟大樓的辦公室中無比自在地說。

龐大的金融網

據統計，在這個人口不到台灣三分之一的港九區域中，竟然聚集了近四百五十家各種性質的銀行（台灣銀行總數包括信用合作社則為一三九家），而全球五十大銀行中，就有四十四家在此設有據點。
　再加上為數龐大的分行網，香港平均不到三千人就有一家金融辦事處。

都到香港找錢

　可見的金融機構背後，則是無聲息、快速移動的龐大資金。每天，平均二○○－二五○億美元（約為台灣外匯存底總額的一半），就在外匯交易員的電話及電腦按鍵間進出香港。全球只有倫敦、紐約、東京超過此數，而身為亞洲美元市場的新加坡，通常則還稍遜一籌。
　大批的金融機構及資金，撐起了香港的地位。今天，它不僅是全球第三大國際金融中心，更與紐約、倫敦、蘇黎士並列為世界四大黃金市場，同時也是舉世最重要的鑽石市場之一。
「大家都到香港來找錢，」日本第一勸銀在香港的亞洲有限公司（負責資本市場業務）副總經理鳥居敬司說，香港稱得上是亞洲的資金調度場。
　過去十幾年，香港金融機構的海外放款額成長確是驚人，由一九六九年的二．○四億港幣，驟升至去年的一四六三億，增幅達七百倍以上（見表一）。
　為什麼國際金融機構及資金，都源源湧向這珠江口的彈丸小島？每個在香港的金融業者，對這個問題都能迅速地提供一連串的「標準答案」。
　十五年來，亞洲新興工業國的經濟發展領先全球，每年平均成長率高達八％以上。位於亞太區中心點的香港，本身是一個自由貿易大埠，原本就有提攜金融發展的先天優勢，如今再乘上這股發展風潮，自是如虎添翼。
　再以地理時區而言，香港正好與倫敦相差七小時、紐約相差十二小時，便利了國際金融全天候的連接運作。配合著掛在各銀行內，指著世界不同時刻的成串時鐘，國際性金融機構在看好某種貨幣行情時，可以在倫敦休市後，繼續在紐約買進，而紐約休市後，又可以接手在香港進行交易。
　得以連接東西時區，並非香港唯一地理優勢。身處中國大陸廣大經濟市場吞吐口，更使香港成為國際企業及金融機構爭相駐足的據點。
　「有中國大陸市場的訊及活動都集中在此，要做生意，不能沒有香港，」會客室中，鳥居敬司頻頻起身，手執電話筒對著另一端的國際客戶一會日文，一會英文。
　
最便利的落腳處
　
　歷史上的坎坷命運，也給香港帶來了意外收穫。身為英國殖地，香港是歐陸經濟勢力伸往亞洲最便利的落腳處。本身是經濟學家的GT財務管理公司總經理祈連活(John Green-wood)以英國人典型的冷靜語調說，香港所沿用的制度，大致與英國相同，法律，會計等職業標準都能互通，再加上英語通行，外人來港少有適應的難題。
　天時、地利、甚至歷史固然都待香港不薄，但是所有接受訪問人都一致指出，人為因素才是使這些優越條件得以充分發揮的關鍵。
　「在亞太地區極為封閉的情況下，香港卻對外提供了一個開放的門戶，」一九八三年協助香港政府解除了港元危機的祈連活分析說，以經濟勢力、社會財富而言，東京才是亞洲金融中心最自然的所在。然而，日本的閉鎖政策、嚴峻管制，卻給了香港從旁崛起的機會。
　到今天，日本仍有某種程度的外匯管制，新加坡則是到一九七八年才全面解禁，而台灣，韓國卻仍是門禁森嚴。信奉自由經濟的英國殖民地政府，卻早將香港完全開放，對進出這個殖民小島的人、錢、資訊完全不設限，使香港成為國際金融機在亞洲最自由的伸展舞台。市場經濟的忠實信徒－香港大學經濟系主任張五常就笑著說：「香港能夠成功，是鄰國太笨了！」
　
開銀行沒限制
　
　完全沒有外匯管制，是香港對國際金融機構最大的吸引力。各種貨幣進出，沒有數量限制，不必申請或通報，意味著跨國式的資金調度，完全不受拘束。
　這種國際化的作法，香港人民更是同享其利。以各大銀行提供的「私人銀行」業務為例，任何人都可將資金以任何貨幣，存往任何國家，或購買任何種類的債券、股票。
　許多國家對開設銀行的限制，在香港也都不存在。而事實上，只要有足夠資金，幾乎任何人都可以在香港以收買銀行或成立相當於投銀行的「接受存款公司」（最低資本額一千萬港幣），從事銀行業務。
　香港政府在稅率方面，更是表現得異常慷慨－世界其他金額中心平均營業所得稅率多在二五％左右，香港則簡單明瞭地對所有在港企業、機構，收取一八．五％的單一稅率。「大家賺了錢可以放進自己口袋，」一位銀行界的人指出。
　除了門戶開放，香港政府對在港一切經濟活動奉行的是「積極不干預政策」。
　不干預的第一大特徵就是－香港甚至不設中央銀行，一般由中央銀行執行的任務，在香港由一些公民營部門分別擔任。
　
鈔票花色不一
　
　連紙幣發行，都由兩家私營銀行－匯豐、渣打分別負責。而同一面額，但尺碼不一、花色各異的鈔票，就成了香港開放作風的證明。
　紙幣發行量約占全港八○％左右的匯豐，因為財雄勢大，還挑起了銀行間票據清結的工作，同時也是銀行同業拆借市場的龍頭老大。近年來，香港本地銀行爆發倒閉風潮，匯豐更一再擔任救難隊的工作，難怪港人常戲稱匯豐是香港的「地下中央銀行」。
　由於政府不干預，各國銀行只要認為有市場，可以自由引進世界上最新的金融工具到香港。
　在窗戶正對港灣的辦公室中，怡富控股公司的企業財務部經理貝璐仕(James Bruce) 翻出檔案，展示怡富過去十多年領先引進香港的業務－一九七三年，發行歐元債券；一九七五年，港元可轉換公司債……。
　台灣引進證券投資信託基金，曾經費時數年爭議，至今也僅獲准成立五個。但在香港，投範圍包羅萬象（包括香港本地及國外的股票、債券、甚至科技產業等）的信託基金不但已有二百個之多，而且，批准註冊一個基金，平均只要個禮拜。
　「引進新的金融產品，只需要考慮市場，不必耽心其他。」三井亞洲財務公司副總經理柏明史說。
　基本上，香港完全容許金融機構橫跨商業銀行、投資銀行、基金經理、證券交易等各種業務，真正成為一個金融服務的「超級市場」。
　自由放任的作風，造就了香港近十幾年來金融業的蓬勃發展，卻也帶來了副作用。
　
假定大家都誠實
　
　怡富公司銀行部經理紐曼形容，香港政府對金融機構的監管，是一本英國港律「除非證明有罪，否則就是無辜」的哲學，因此，並不願制定一大套以「防弊」為目的的嚴法來限制金融活動。
　然而，這種「假定大家都誠實」的管理態度，雖然給了正當金融機構自由的伸展空間，卻也予不良經營者營私的可乘之機。
　有人就批評，過去香港政府對金融機構的監管，只集中於兩個二十五－流動資金比例不低於二五％，貨款給同一公司、集團不得超過本身資本額二五％；而對金融機構的開業資格、經營管理、放款素質並不重視，造成金融機構大量膨脹、良莠不齊。
　再加上政府金檢人員每二、三年才到銀行檢查一次，通常也只看些非常基本的帳目，並不深入調查，因此，給了一些人鑽漏洞的機會。
　過去三年，在「中」英談判一九九七年後香港歸屬問題的過程中，引起香港人心浮動，房地產及股市價格直跌谷底，又適逢世界經濟不景氣，香港驟然出現銀行例閉風潮。三年內，一連七家中小烈華資銀行傳出惡耗。
　發生問題的家族式銀行，如海外信託、康年等，過去就是利用法律漏洞，以匿名公司為中介，將資金大量貨放給自己近親好友。
　根據香港南華早報，海外信託負責人張承忠的近親就從海託取得了十三億港幣的貸款，占海託九十四億產的七分之一。
　另一些內部控制不良的銀行，則是將大量資金貸給受九七問題打擊最重的房地產業，造成大筆呆帳，影響營運。
　連串銀行出問題，香港政府固然難辭其咎，但問題爆發後，港府卻行動明快、迅速化解危機。
　
頒定新銀行法
　
　以八五年六月的海外信託事件為例：週四上午，海託資金運轉發生問題，財政司得到消息以後，即刻下令停業，以免發生擠提。另一方面，警方也快手快腳地在機場當場逮住銀行負責人張承忠，全案立刻由商業犯罪調查科、廉政公署進行調查。週五，立法局在財政司、金融司的建議下，立刻三讀通過緊急法案，由政府動用「外匯基金」公款，接收海外信託，並委請匯豐支援接管工作。
　一個週末的緊急行動之後，銀行大門於週一再度開放，正常營業。
連串銀行出事，引來港人一片檢討之聲。以香港為賺錢基地的跨國金融界自是極力擁護香港的自由作風。「享受自由，有時就得付出一些代價，但老實說，我寧願以問題來換取自由及繁榮，」美國商銀香港分行總經理韓仕德(Steve Hunt)就說。
　香港政府卻決定重新考慮魚與熊掌的份量。於是，歷經一、二年的研究、修訂後，香港八六年九月頒行了一套管制較嚴的新銀行法。
　新銀行法授權銀行監理專員（相當於我國央行金檢處處長及財政部金融司長合併的職位）可自行制訂一些準則，交由金融機構遵行。而擁有金融機構一○％以上股權的股東，更必須經過銀監專員的認可，才能在董事會投票，以強化金融機構管理階層的素質。
　新銀行法還加強了安全性的規定－相對於資產，所有金融機構必須保有五％以上的有資金，以防止無節制的擴充業務。而流動金比例也由年平均二五％，改為每月均需維持二五％以上。
　
支持新銀行法
　
　一般而言，香港金融界對新銀行法似乎頗為支持。但這份支持，卻是其來有自。
　「香港政府不但諮詢，同時也尊重、接受業界的意見，」怡富銀行部經理紐曼心服地指出，新銀行制定過程中，香港政府發動業界眾多公會、諮詢委員會，召開研討會、發函所有諮銀行徵詢建議議，「讓每個人都有機會表達意見」。匯豐銀行經理柯瑞志(Peter Kirrage) 是最具影響力的「香港銀行公會」秘書長，他也幽默地說：「以我們當時花在上面的工作量來看，幾乎要說政府的諮詢嫌多了點。」
　香港靠自由起家，但在地位站穩、金融體系益趨龐雜後，現在卻意識到必須以加強管理來維繫得來不易的成果。
　「國際金融界有共同的規則要守，大家彼此互相要求，香港也必須遵循，」匯豐銀行的柯瑞志似乎頗為了解香港面對的情勢。
　
四套不同的上市規則
　
　坐在嶄新的交易廣場大廈三十八層的新辦公室，副證券監理專員梅輝賢(Derek J. M. Murphy)也拿著厚厚一疊信託投資基金名冊說：「除非我們能提供一個國際水準的場地，否則無法吸引國際性的機構來此投資。」
　香港股市一向有「賭場」的稱號。過去，由於香港並不管制證券交易所的設立，小小的港九地區，竟有四個證交所、四套各自的上市規則。在競爭下，「有些根本不該上市的公司，卻得以巧裝打扮，矇混上陣，」梅輝賢說。
　但八六年卻是香港資本市場邁入成熟期的一年。四月間，交易廣場開幕，四個證交所合併為一，再加上全亞洲最先進的電腦交易系統，香港證券市場的運作、管理已逐漸展現國際水準。梅輝賢驕傲地按下辦公室內電腦終端機上的按鈕，上市股票的交易資料就在指尖跳躍下，一一映在螢光幕上。
有了聯合交易所，香港也在去年加入了國際交易所聯會，而國際投人、證券機構也因香港有了單一證券交易所，而紛紛踏入香港市場。尤其是日本業者，「幾乎每個禮拜都有新的日本證券商來港開業，」梅輝賢說。
　「香港市場國際化色彩越來越濃了，」一位金融記者的看法，幾乎沒有人不同意。
　
港資銀行不敵
　
　銀行界的情況也一樣，外資興趣高昂。「三十五個本地銀行，共剩三、四個是純港資的了，」港資銀行中最大的東亞銀行行政總裁（即總經理）李國寶無奈地說。
　在愈趨成熟的香港金融界，一些跟不上腳步的港資銀行，難抵日益激烈的競爭，生存空間越來越窄，只好紛紛拱手外資。
　而接手最積極的，就屬中共及日資。目前，中共的「中國銀行」集團，總共擁有十三家姊妹銀行，已是香港第二大銀行集團。若再加上銀行風潮中頂下的嘉華及友聯，分行總數已達二八○家以上，直追香港最大的匯豐集團。
　一心想望大陸市場的日資，來港勢力更是不容忽視。據統計，到去年七月為止，香港日銀總數已達二三家，超過美資銀行的二二家（見表二）。
　香港做為一個國際金融中心，前景究竟如何？
　一位銀行界人分析說，影響香港未來的發展，最重要的因素就是一九九七及東京的競爭。
　然而，GT財務顧問公司的祈連活斬釘截鐵的表示，雖然日本經濟實力堅強，但由於長久的管制，要達到香港國際化的程度，「還有一段長路要走」。
　一九九七逼近的陰影下，金融界的人觀察到香港有港資、英資逐漸外移，而日、美、澳等外資卻不斷進駐的狀況。資料顯示，去年前三個月，就有四家新的澳洲銀行、二家日銀、一家美銀登陸香港市場。法國東方銀行區域經理莊固發分析說：「港資、英資外移是分散風險，而日、美等外資進入香港，則是建立據點，為未來打入中國大陸市場鋪路。」
　身為香港基本法起草委員會委員、立法局議員，而且與中共關係良好的李國寶，目前是香港金融界的熱門人物，被認為極可能是一九九七年之後出任中共同意下新的香港行政首長（代替港督）的主要人選之二。
　在他眼，中共九七接收香港，反而可以增加香港的優勢。因為今天在香港有一個據點，就等於十年後在中國大陸有一個據點－而且是個擁有一切國際化條件的據點。
　然而，像李國寶這樣的說法，似乎都是建立在一個假設上－中共完全信守諾言，保留香港現狀五十年。但是否所有人都相信這個假設？
　香港第一大銀行集團匯豐，最近剛因宣佈斥巨資收購加拿大一家銀行而登上香港各報頭版。雖然匯豐近年來積極向外發展，在歐洲、加拿大各地廣為收購資產、擴張地盤，頗引起一些疑測，但面對新聞界時，匯豐還是堅持樂觀的說法。
　與一些本身利害關係與香港前途牢不可分的銀行相比，外來的法國東方銀行的莊固發對香港未來的看法，就保守多了：「中共是否遵守諾言，大家只能等著看，目前只能假設他們會，沒有別的選擇。」
　而一位只肯在私下進一步分析的外商銀行家則坦白說明：一九九七之後，如果香港一切維持現狀，則身為進入大陸的跳板，自然可因此增加優勢。然而，如果時局演變不良，這些不受任何管制，也沒有太多固定資產投資的外國金融機構，確實也都能在「很迅速的狀況，撒出香港」。
　英國殖民地政府似乎只能保證香港在殖民時期的繁榮，而港島居民，甚至國際金融勢力都不能決定，香港國際金融中心未來是否會在一夕之間成為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