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訊工業的短痛 — 電動玩具全面禁絕之後

　創新電腦的馬卡來形容電動玩具的氾濫是「三步一家，五步一家，轉個巷子又一家」。這種毫無管理的氾濫，使生產電動玩具的地下工廠增加，惡性競爭隨之而來。

　賭博性電動玩具的加入，更使熱鬧的競爭，變成一場混戰。超泰電子的李求銘指出，擺設賭博性電動玩具可賺的暴利甚高，「一部『武台』可抵五部『文台』」他說。武台指的是賭博性，文台是益智性。

　「武台」的大受歡迎，結果不僅地下工廠趕著製造，連有執照的廠商都忍不住誘惑。

　國內一家頗具規模，產品九○％以上外銷的合法廠商，甚至花費人力財力，自己開發一種「擲骰子」的新「武台」。

　有人批評業者的「不自愛」是秩序大亂的原因，但政府「態度不明的拖延」也應負點責任。

「社會人」的全勝

　對電動玩具，最初政府是完全不管，一度是禁止新店開設，後來又決定選擇性的開放，花四個月的時間擬定管理要點。直到今年二月止一直都未表示過要禁絕電動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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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種「曖昧不明」的情勢下，「不自愛」的業者不忍放棄任何機會。一片混戰當中，深受電動玩具之害的社會，忍不住發出了怒吼。

　「救救我們的孩子吧！」成了報紙的三版頭條，父母的陳情書，專家學者的意見，再加上立法委員們幾乎一致的反對，三月初的行政院會中，部會首長在重重壓力下，毅然決定要舉手表決禁或不禁。
　結果，十五比零，全面禁絕。

　經濟部一名官員形容這項決定，在院會中「從來沒有這麼團結過！」

　他解釋，這是一次「政治性而非政策性」的決定。政府受輿論，以及立法院民意代表的壓力太大，「所以必需馬上達成決定，」他說。

　一個國家有重視社會利益的「社會人」，也有重視經濟發展的「經濟人」。有人比喻說，在電動玩具這場爭戰中，顯然「社會人」的看法獲得全勝，保障社會風氣與道德重於一切。「經濟人」的觀點落居下風，工業發展因此必受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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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資訊工業策進會的果芸指出，政府不是不知道可能發生的影響，但是「從國家整體長遠的目標來看，這個決定是必要的，」他說。

　受到突然威脅的業者，馬上採取各種方式，想扭轉這幾乎不可能扭轉的局勢。召開記者會，刊登廣告，遊說立法委員，甚至結眾遊行示威。最後乾脆聲嘶力竭地喊：「救救資訊工業吧！」

救救資訊工業？

　究竟電動玩具的全面禁絕，對資訊工業有多大的影響？

　以自製微處理機見長的宏碁電腦總經理施振榮說：「當然有影響。」神通電腦總經理侯清雄說：「影響很大！」連資訊工業策進會代執行長果芸都坦承「有影響」。

　影響所及，不僅是硬體方面的零件供應價格，還有軟體層面的人才，資本和技術三方面的損失。

　國內一家知名電腦公司的高級主管說：「這項決定，對資訊工業的相關工業，都有影響。」影響的第一層，就是零件價格提高。生產電動玩具和電腦的零件，有許多雷同，尤其是積體電路（IC），印刷電路板（PC board），和終端機會用到的映像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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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積體電路是電腦的心臟，今天電腦處理資訊速度可以愈來愈快，體積可以愈縮愈小，全受積體電路所賜。

　國內電動玩具工業每年對積體電路的需要，據創新電腦馬卡來的估計，約要五十萬個。而整個資訊工業的需要量，只佔五分之一才不過十萬個。在電動玩具業大量需求的帶動下，國內已經成為國際有名的積體電路買主。由於需要量大，討價還價的籌碼也自然高，國內進口的單價比國外便宜一○％左右。國內電腦工業在零件上，佔到了電動玩具業發達的便宜。

　這點便宜，讓剛萌芽的國內資訊工業，能用商場上最原始的競爭武器–廉價，爭得海外生意。

　宏碁電腦的施振榮說：「宏的產品『小教授』是今天全世界最便宜的個人電腦，外銷價格每台不過一五○美金。這是因為台灣的零件價格，是今天世界上最低之一；也是因為電動玩具工業的規模這樣大。」

電腦公司的波動

　除了本身使用之外，國內電腦公司也代理積體電路的進口。創新電腦的馬卡來說；「國內大電腦公司可以生存，就在他們代理進口積體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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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動玩具工業的消失，在國內若干著名電腦公司的營業額上，也造成不小的波動。

　神通電腦關係企業聯通電子，據說就有一、二千萬台幣的損失。直至還有謠傳聯通會因此關門，神通的侯清雄否認這種傳說，聯通仍將繼續進口電子零件，但供應的重點將大幅移轉。

　宏碁電腦受到的衝擊也不小，一位業者指出，宣佈電動玩具全面禁絕時，宏有六千萬台幣的積體電路存貨。施振榮沒有證實這個數字，不過他承認：「這對我的營業額是有影響。」

　雖然有「影響」，但施振榮面部的表情還相當穩定，「這就像斷了一隻胳膊，即使斷了，但我還是要做下去，也就沒什麼可煩惱的了，」他說。

　積體電路之外，組合積體電路的印刷電路板工業也危機重重。電玩工業未發達以前，國內有能力自己生產電路板的廠家只有兩、三家，如今增加了十倍。電路板如今的生產，有五○–六○％供生產電動玩具。

　大量需求之下，許多電路板公司大量投資，購置自動化生產設備。原先一千七百台幣左右的產品，據東正元電路公司的沈宏龍說，最近因競爭激烈，已降價五○％，此美國同樣產品價格便宜四分之一。電腦工業再次享受到零件市場活潑的好處。

　電動玩具工業的蕭條，使電路板的價格再度下跌，神通電腦的侯清雄認為，這對資訊工業有短期的好處，短期內可以買到大批便宜貨，「但是這些公司活不了多久的。畢竟，臺灣能做商用電腦，又能賣掉的公司有幾家？」他說。

違法的資訊產品

　電腦硬體工業，臺灣有發展潛力的另一項產品，是終端機。終端機的主要部份–映像管工業，受電動玩具全面禁絕的影響，更是繪影繪聲傳言甚多。甚至，去年終端機外銷第一名的誠洲電子，都有牽連。

　映像管工業的蕭條，又連帶影響電視工業。於是業者又叫嚷，全面禁絕電動玩具，對不景氣的電子工業也會造成很大的損害。

　但經濟部一名官員指出，這是誇大其詞的說法。去年我國電子產品輸出總額達三十四億美金，電動玩具的輸出額卻只有一億三千多萬美金，「你看看有多少影響嘛！」他問。

　一億美金對電子業的整體外銷影響或許不大，但在資訊工業看來，就令人羨慕。「正規」的資訊產品––電腦和微電腦，去年總共的外銷額才不過三十五萬美金（一千四百多萬台幣）。

　全面禁絕電動玩具，除了對硬體的影響，對資訊工業的影響還有軟體層面的。資訊策進會的果芸說，資訊工業發展的三個基本因素，是人才、資本、技術。電動玩具工業的消失在這三方面，對資訊工業都有影響。

　人才方面，競爭激烈的電動玩具工業，除了造就許多善於「盜印」國外微電腦程式的「高級抄手」之外，最近不少公司還準備自己開發新遊戲。侯清雄指出，有愈來愈多廠商向神通購置電腦開發系統，準備自己創新。電動玩具工業，已成訓練未來發展資訊工業設計程式軟體人才的入門。

　這些具微電腦開發經驗的工程師，最近的景況都岌岌可危。超泰電子一名工程人員表示，他許多同行的朋友，都已經被資遣，去向不明。

　有人把他們當成等著加入資訊界的一群生力軍。神通電腦的侯清雄認為，有這批新人加入資訊工業，是全面禁絕電動玩具，對資訊工業造成的唯一好處。

　宏基的施振榮卻不這麼樂觀。他指出，電動玩具業的從業者，由於以往競爭性強，所以已經養成一種賭徒的心態。今天連夜趕工，可以一個月有七萬塊薪水，淡季一到，薪水就會降至一萬。

「人才」那裡去？

　這種賭博式的職業態度，施振榮認為會攪亂原本挖角風氣已經很盛的資訊工業界。

　而且他提醒要注意資訊工業應該如何吸收這批人才。國內資訊工業目前的規模，在他認為，還沒有大到足以容納這麼多「新人才」的地步。

　人才之外，發展資訊工業的第二要素–資金的損失也很可觀。一億多美元的外匯，本來或許可以用來發展資訊產品的。

　生產電動玩具的連城公司總經理廖箕梓就舉例說，他們曾花費不少，投資在中文電腦的發展上。最近的損失，讓他們不得不暫緩申請專制，整個計劃也停了下來。

　「這個宣佈要使資訊工業發展慢二年，」他預測道。

　侯清雄也指出，政府這種突然的宣佈，「浪費了很多錢，辛辛苦苦賺來的許多外匯，又通通要流回去，」他說。

　人才、資本都有損失，技術能力的培養自然更加不易，禁絕電動玩具對資訊工業未來的發展的確有影響。

　政府任何的決定，都會引起類似的骨牌式連鎖反應，全面禁絕電動玩具就是典型的例子。儘管決定的方式大快人心，但雙方都必需付出代價。

　企業界必需付出的代價，就是措手不及，電動玩具業者馬上遭到的困難，就是跳票。許多公司在週轉不靈的壓力下，只得倒閉。

敗兵再戰

　施振榮對這種突然決定的方式十分不滿，他認為這是一種浪費。任何一種措施，他指出，都要顧到該行業者能「全身而退，要讓這些敗兵能夠再戰，能夠將資金、設備及人才，都有妥善的轉業計劃，」他說。

　但顯然政府認為「快刀斬亂麻」，是長痛不如短痛的必要方式。一名電腦公司高級主管搖頭說：「可見企業界與政府之間還有很大的鴻溝。」

　有鴻溝的，可能不僅是企業界與政府之間，政府內部顯然也有一條鴻溝。三月初行政院會中的舉手表決前，一位對電子及資訊業有研究的經濟部的官員說：「事先根本沒有找我們去談過！」行政院內經濟部與內政部的協調，不僅事先沒有預備，行政院最後做決定時，也沒有足夠的諮詢做基礎。

　倉促的決定，政府必需付出的代價就是承擔後果，政府的決定引起了問題，「政府的責任就是想辨法解決問題，」果芸說。

　果芸指出，解決電動玩具問題的方式應該「像大禹治水，不是堵它，而要給他們開條路，」他說。

　這條新路的開闢，最直接也最需要的就是輔導轉業。果芸認為除了轉入發展教學用電腦系統之外，還可以把觸角伸到比較新的特殊用途的微電腦上。這些新的用途，競爭可能比較不激烈，製造也不會太難，然後再由政府支持市場，應該是條比較好的新路。

　「業者不要光想著做對，也不要僵在那裡，最好想辦法轉到有利的方向去，」果芸說。

不能再拖了

　「斷了一隻胳膊」的施振榮也平靜地說，政府的決定既然下了，也不可能再要求政府馬上改變決定，否則徒損政府威信。現在能做的，只有趕快想補救的辦法。譬如雖然政府有要在七月一日以後收購有照電動玩具的承諾，但是他強調最好趕快做，「不能再拖了！」他說。

　全面禁絕電動玩具，引起的連鎖反應，即使政府有很快的因應措施，恐怕短期內也無法平復。「這件事給我們一個很好的教訓和啟示，」果芸說。

　做任何決定之前，他認為，先鋪好後路的工作也很重要。要如何輔導業者「走入正途」，是在做決定之前應慎重考慮到的事情。

　一家電腦公司的高級主管憤憤地說：「這是一場悲劇！」悲劇應該沒有理由重覆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