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板業的內憂外患

一根根浸在飄著浮萍的水塘上的原木斜倚身軀，等待巨大的鐵鉗凌空而降，把自己鉗進廠內模切分段，經熱壓機處理後再加工，變為一片片由三塊木材膠合面成的素合板。
　這樣的生產過程花費的時間不過數小時，然而，合板工業在國內發展卻已有四十多年之久。從民國四十八年成品大量外銷、新廠不斷設立以來，合板業使成為我國主要的工業之一。
　六十二年，合板外銷數量高達一百十一萬五千餘立方尺，金額為二億二千七百餘萬美元，實績尾隨紡織、電子業，居排行榜的第三位。合板業一時如日中天，似有光明遠景。
　但，僅只八、九年的功夫，光芒四射的合板業在時起時落中忽地一蹶難振，被人搖首嘆息地評為「夕陽工業」–顯然好景不再，氣息奄奄。
　合板製造輸出公會理事長蔡崇文沈重地表示：「目前開工的六十五家廠，我看起碼要有三分之一停下來，不然，需要的量少，做得太多，沒有好處的。」
　「停工」、「倒閉」，這些字眼對業者而言，就像惡性瘤，要是沾它上身，恐怕歷劫難復。
　於是，合板業者陷入「看壞」的掙扎。據公會統計，掙扎的結果，將直接影響包括合板廠、製材廠、木材進口商、木材建材行在內的七萬個從業人口的生活。若以每位從業員扶養二•五人來算，則與此休戚相關的人口足足有十五萬之多。
　到底是什麼力量把臺灣的合板業吹得風雨飄搖？它可能重振往日的聲威嗎？

原木進口受制於人

　臺灣的森林資源乏善可陳，製造合板的原料–木材幾乎全賴進口。一位業者指出，合板業輸出的只是勞務，拿別人的材料加工變成成品，再銷給別人。過去數十年來，是廉價的勞工使合板業替國家賺得大筆外匯。
　民國六十三、四年，世界發生能源危機，經濟普遍不景氣，各行各業幾乎都受到波及，合板業的外銷績效為之衰退，到六十五年冬天才重見起色。六十七年，合板外銷又高達一百二十四萬餘立方尺，金額三億二千六百餘萬美元，創下我國合板年產量的高峰。只可惜，這像是一次山雨欲來的衝刺，兩年前，合板業遭遇了最根本而棘手的困難，面臨空前的考驗與挑戰。
　南洋產木國仿照石油組織的方法控制原木出口，並提高木價。合板工會理事長蔡崇文轉述印尼和沙巴的政令說，沙巴的農業部長宣佈，若再不提高外銷售價，就要限制原木出口。印尼政府則規定，出口原木商必得自設夾板廠，否則不得出口原木。
　我國木材用料約有百分之九十四賴印尼、馬來西亞等南洋國家進口。在產木國保護、扶植本國工業的原則下，進口原木的價錢約高出原產地三倍，若要在市場上相互競爭，我國的合板業自有先天條件的障礙。

美歐市場各有難端

　另一個危機來自外銷市場。以往，美國是我國合板外銷最大市場，六十八年，佔我國合板總出口量的四四•七％。但據九月十四日出版的商業週刊報導，由於經濟的不景氣始終未見復甦，建築業蕭條，美國住宅開工率邁向三十五年來的最低水平，房屋建築戶數從去年的一百八十萬戶減少為約一百萬戶。
　這本雜誌同時指出，美國全國木材加工業協會在一封寫給雷根總統的信中提出警告：「大部分美國木材工業正趨向消滅。」美國南部木材工業協會發言人甚至更悲觀地表示：「我們整個木材工業正瀕臨崩潰。」這種種跡象使得美國市場對合板的需求減少了四十％左右，帶給我國合板業者的困擾是：訂單銳減，價格挫跌。
　此外，自雷根政府採取高利率政策對付通貨膨脹以來，美元在國際市場上成為超強貨幣。在我國未具備自由外匯市場的情況下，合板出口業又飽受新臺幣值高估的損害。
　臺灣夾板實業公司的副理王國昌說，「臺幣只對美金貶值五％，歐洲幣值對美金平均貶值了十五％，叫我們如何打入歐洲市場！」
　歐洲市場佔我國合板外銷總出口量的此例約一三％，去年輸中東市場佔三十一％，其他澳洲、香港、日本、加拿大等分別佔五至七％左右不等。
　日本一度曾為最大的合板出口國，但在八年前，便因工資成本比我國及韓國高出甚多，外銷競爭力漸趨減弱，因此，目前大都只為供應國內需要而生產，對我國合板外銷不構成威脅。
　從一九六八年開始，韓國合板的輸出量便已超越日本，成為世界最大的合板輸出國。直到現在，她仍維持這個寶座，在國際市場上是我國主要的競爭對手。近年來中東地區利用油元從事建設、大興土木，大量需求合板，由於當地不太重視品質，韓國合板業者不惜削價競爭，使我國業者拓展甚為吃力。

業者身本亦需檢討

　根據統計，今年上半年我國合板產銷和去年同期比較，約減少了兩成左右。撇開上述的客觀因素不談，艾倫國際木業公司臺灣分公司的負責人顧卓雄認為，其中有無「咎由自取」之處，是更值得業者檢討的課題。
　他說，黑心、短視的現象在臺灣的合板業界時有所聞，久而久之，演成劣幣趨除良幣，擾亂了國外用戶對臺灣合板品質的信心。
　大抵而言，代理商和貿易商是合板外銷的中間人。顧卓雄指出，某些經辦採購的代理商只顧跟前利潤，來自國外的採購者也貪便宜，為了圖謀小利，不惜向不合外銷規格的合板廠買貨，結果往往造成索賠案件。
　最近發生過這樣的一件事。一位德國代理商替北歐瑞典採購合板，化宇企業的管先生介紹他買了木心板，既未經過處理，又不合規格。貨到買主手中，買主氣憤難平，特地來臺索賠，但因人去樓空，吃了閉門羹。
　另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業者也痛心地談到這樣的經驗。他說，改包裝、不按等級出貨的事件已不算新鮮，當東窗事發時，某些業者甚至挾持對方希望獲得賠償的心理，要求繼續做生意，好在每次的買賣中，分批扣還先前的賠款。因此，買主明知購進的合板品質不一能改進，卻不得不硬著頭皮下訂單。
　有些廠商用做股票的心理處理訂單，如能接到高價訂單，便把較低價的訂單儘量脫延，以提高產品單價。這種不講信用的做法，往往使買主一去不回頭。
　但福藝木業的總經理謝俊雄表示，貿易公司任意報價，導使市場混亂、價錢下跌，也令業者苦不堪言。他說，一般合板商大都透過貿易公司接訂單，然而，臺灣的兩萬多家貿易公司裡，有好的市場管道的不超過十家。因為搶做生意，發出的信件過多，比價的結果，間接殘殺了業者應享的利益。
　例如，曾有一家北歐廠商開出比一般報價高兩倍的價格，向臺灣某廠家採購高級的化合板，另一家不明究裡的工廠竟以低價向同一客戶兜售，最後該客戶既怕在臺灣吃價錢的虧，又怕吃品質的虧，終於轉移市場。留下的後遺症是，有心改良品質的業者在其他業者自貶身價的競爭壓力下，很難突破困境，走向生產高級品的路線。

穩定品質、準時交貨

　綜合以上種種令人汗顏的劣行，在已有四十三年經營歷史的「林商號」合板廠擔任副總經理的陳怡謙呼籲，「穩定品質、準時交貨」應是合板業者最緊要的自救之道，
　業者的管理制度還沒有上軌道，似乎經常可以從「不能準時交貨」的事件中反映出來。學農業化學出身的謝俊雄管理欣美，福藝兩家合板廠，有員工近三百人，小型的規模與組織，卻得承受「人來人往」的員工流動滋味。
　他感觸良深的說，員工不敬業、不守紀律，是影響交貨期限的一大因素。
「現在的年輕人很舒服，父母供吃供花，他們工作的目的好像不在工作本身，依我看，不過是對家庭和朋友有個交待。」他又說：「問他們為什麼做做就不來了，得到的答案常只有兩個字：﹂『很累！』過兩天，在隔鄰的另一家工廠看到他，原來小傢伙跳槽了。」
　一部機器若缺掌機的舵手，其他員工也得跟著停下來，這樣的損失本不應轉嫁在買主身上，但是，又不得不轉嫁給買主。
　「工人難求」的苦水在合板業間隨波而流，相當泛濫。臺灣的合板廠百分之六十五設在高屏地區，近年來，由於電子工廠不斷成立，靠勞力作業的合板廠成為工人眼中的「第二志願」。原因很簡單：在電子工廠做事有椅子坐、有冷氣吹；合板廠有乾燥機、熱壓機等設備，不便裝置冷氣，還得站立作業，相形之下，自是辛苦得多。
　因此，為了招攬作業員，合板廠出的薪資不但不比電子工廠低，福利也顯著的日漸優厚。一般業者表示，這兩三年中，工人的薪水已漲了兩、三倍；以往靠廉價勞力取勝的經營已改觀，現在只好另謀他道。

人工和技術與外交流

　參觀新茂木業座落在汐止的工廠，發現合板廠的作業並不如常人想像中那樣粗重。除了製成角材、蒸煮軟化、平切等較需體力的工作由男性員工擔任外，其他修補、膠合、磨光、二次加工、三次加工的細活兒全出自女工的手筆。
　據該廠統計，已婚婦女約佔全部人力的一半以上。副理吳瀧雄說，「她們比年輕的女孩兒懂事，敬業，不會老是請假，學習的速度也快。」
　談到工資、福利，吳瀧雄透露，一個女作業員平均每個月約可收入臺幣一萬元左右，這個價錢，足足比印尼的合板廠高出三倍。新茂廠採兩班式作業，白天的班從早上七點半上工，下午六點鐘下班。中間的休息時間，工廠還免費供應一個麵包當點心。
　在好幾個崗位上都可看到濃眉、大眼、黑皮膚的男性作業員。新茂木業的生產部科長說，他們是從印尼來學技術的，全廠共有五十一名。自從印尼政府設限，限制原木出口的此例，很多臺灣的業者擔心買不到好的木頭，而這便是該廠採取的應變措施：提供原木產國技術上的支援，期望採購原木時能更順利些。
　事實上，南洋各國要發展合板工業，起步之初，自然需要大量的人才和技術。臺灣的合板業歷史悠久、經驗豐富，挖角之風早已從印尼、馬來西亞吹到本島來了。
　合板工會理事長蔡崇文計算了一下被挖過去的角兒，他指出，大概有一百五十多位臺灣的管理、操作員變成了南洋同業的人力。「他們出高價，一般技術員在臺灣不過拿兩、三萬塊錢，到了他們那裡，可以拿五、六萬的薪水，」他說。
　南洋諸國出產木材，又有人力、技術及政府政策性的鼓勵，這樣發展下去，豈不使臺灣的合板業者更見艱難？「要在市場上和我們競爭，起碼還得五、六年。」一位業者估計。「再怎麼比，他們港埠、交通的條件都不是短時期內可以興築、構化完全的，而港埠設備的優良與否，和交貨的時間效率有絕對的關連。」

走「高級化」、「多角化」的路

　為了避免在市場上和原木產國短兵相接，工業局建議業者不要空等這五、六年的緩衝期過去，應積極的改進生產設備、走上高級化、多角化的經營路線，並研究發展，如何提高木材利用率，拓展新市場。
　所謂「高級化」、「多角化」的經營，其實，早已有不少業者在身體力行。
　李長榮木業開工三十餘年，在民國五十八到六十一年合板業的全盛期，曾花秏了兩億多的船運費。該木業人事室的負責人黃橋永回憶，那時候老板計算了一下，這二億多的費用足可造兩條船，從此除木業外，開始發展航運及化學工業。最近，並把位於八德路四段的廠址改建公寓。這是一個多角化經營的實例。
　至於改善產品品質，生產二次、三次加工的高級品，以提高產品的附加價值，也是一般結構、制度建全的合板廠正在努力的方向。
　國豐木業的經理潘龍柱說，由於合板在製造過程中用尿素膠黏合，美國的客戶曾經到法院控訴，尿素的原料甲醛發出的臭味不但使敏感的人週身不適，甚至有損人體健康。為了滿足買主需求，該公司投資膠水廠，請技術人員花了兩三年的時間研究出使黏膠不生氣味的處方。
　據一位熟知內情的人解釋，「無臭合板」是北歐、北美合板市場的消費者需要的新趨勢，主要用來建築活動房屋。我國的業者中除「國豐」外，「朝陽」、「華成」等公司也在致力研究，以大量生產幅合外銷規格的「無臭合板」。
　復興木業用舊設備引進中密度纖維板製成的新產品–密底板，被業者視為廢料利用的示範。它把木材的殘枝敗柳充分消化，中程的發展可代替木心板，若做得更高級，一位代理商說，甚至可能發展成球場、看臺、公園的情人椅等室外建築材料。

提高產品附加價值

　由於歐洲共同市場視我國為已開發國家，不讓合板業者享受免稅進口的配額，因此，在西歐市場，我國很難以同一產品與韓國、新加坡、馬來西亞、菲律賓或印尼競爭；同時也應儘量避免與以生產壁板為生的韓國，在美國壁板市場上直接衝突。在這樣的夾縫裡，業者自覺，若生產加工層次多，附加價值高的門皮合板、化合板或木器加工產品，較能獲取更高的利潤，並可分散銷售市場。
　新茂、朝陽、國豐等公司經過多年苦心播種，都已轉為傢具業者。艾倫國際木業的顧卓雄指出，做傢俱，對廠地、設備、進口原木、選擇材料都相當基礎的業者而言，是一項充滿希望的新投資。
　只是，他說：「製作傢俱不但是一種傳統的木工技藝，且要具備現代木器的製造知識及必用的加工機械，當然，專業的木器設計人員更不可少。」
　他進一步解釋，專業的木器設計人員除了要能開發設計自已的產品，還得透徹地瞭解國外客戶提供的傢俱製造圖樣。換句話說，他們必需深刻地認識國外的傢俱市場，對各個地區的生活方式、使用傢俱的習性做文化層面的瞭解。
　「要把生產合板的人轉變為傢俱人才，是需要相當時間的。況且臺灣一直沒有一個提供資料的顧問公司做整體性的研究，只好分段學習：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他露出痛惜的神色，訕訕地表示。

急需「減產」、「淘汰」

　雖然少數廠家在合板業亮起紅燈之際，或改行他業、或研究發展新產品，已做了權宜變通的打算，但在目前產量供於求的情況下，同業間仍需「減產」和「淘汰」，卻是不爭的事實。
　「減產」的呼籲時有所聞，不過，就算公會極力協調，終因各廠家的產業結構不同，很難一致行動。況且，一位業者說：「大廠的產品種類多，不怕單項產品遭受減產的損失，製造單一產品的廠商怎麼辦，這是要命的事！」
　「減產」的策略勢在必行，但因合板業缺乏立場客觀的父母官，僅流於紙上談兵，「自然淘汰」的方法似乎更能奏效。
　那些廠商該被淘汰？這個問題幾乎沒有一位業者願意指名道姓地回答。一般的看法是：「市場情報不靈通」、「管理不善、效率低」、「財務結構不健全」的廠商，最有流於犧牲的可能。
　臺灣夾板的王國昌表示，在優勝劣敗的原則下能生存的合板商，必然是具有多方面的變通能力的。產品、市場都要能變，不但要變，還要有靈通的情報，知道為什麼及如何來變。「窮則變，變則通，」他信心十足的說。
　因合板輸歐洲及中東的市場不振，擔任業務部經理的王國昌到非洲做了四十多天的實地考察，結果發現，目前亞洲主要原木產國都還沒有直接對這一地區進行輸出，南非可望成為另一新的合板外銷地區。他拜訪當地木材需求業界，並帶回可觀的訂單。

開拓新的木材源地

　也有人覺得，既然臺灣外受原木限制，人工又愈來愈貴，到海外投資設廠也是一條發展的途徑。對於這個建議，一位曾到印尼考察洽商的業者表示，這條路我們不敢輕易嘗試。因為在當地成功的大廠商多屬獨資經營，很難與人合夥。國內廠商無論以正式名義或非正式名義出資與當地人合夥經營，風險都相當大，且毫無保障可言。當投入大量資金後，一旦發現經營不利，投入的資金更是難望收回。
　事實上，除南洋各國外，新幾內亞、南美洲也有很多產木材的地方有待開發。新茂、朝陽的總經理蔡崇文最近將和同業到中美的巴拿馬考察。他興緻勃勃地說：
　「巴拿馬人口二百萬，地有臺灣兩倍大，半個國家都是森林，還有一條運河。她靠近美國及歐洲共同市場，工資又是臺灣水準（三百五十到四百美金）。最近美國、日本和巴拿馬簽約，要開闢一條運河，造運河需要夾板，……我們考慮……。」
　假如蔡崇文能帶回好消息，便足以證明：拓展新市場、分散原木採購市場、有計劃的向沙勞越、巴布亞、新幾內亞及北美、南美、非洲等國採購，是消除完全依賴南洋地區進口原木實際有效的方法，也是合板業者的自救之道。

企盼得政策支助

　「自救」之外，多位業者同時反映：「現在正是合板業最需輔助的時候，但所遭遇的卻是逆境重重，實在急須政府伸助一臂之力。」
　然而，屬於勞力密集工業的黃金時代究竟是過去了。經濟部長張光世曾多次宣稱，政府所擬定新的工業計劃中，將針對電子資訊、機械、汽車、造船等四類技術密集程度較高的產業推展。業者渴望政府幫助的，「點」的可能性要遠超過「面」。
　工會代表大家所表達的，也正是「點」的要求。他們認為，(1)木材原料與製品的港埠費率不甚合理，應予調整，(2)木材成品檢驗制度及外銷合格證費用應予取消。(3)進口單板、板材應予免稅。此外，如能將木製品、家具工業列入獎勵投資業種，並獎勵國內造林事業，臺灣的合板業才不致苟延殘喘。
　誠如美國太平洋木業產務公司的一位市場顧問所說；「不管科技如何進步，只有木料，這種最原始的建材，能給人真正的親切感。人們永遠不會完全放棄它，而屈就冷冰冰的塑膠和鋼板。」
　目前臺灣的合板業像走進人生老年，不過，在「永遠被需要」的情況下，經過環境的震盪，競爭後的淘汰，當可產生新生的一代，創造出新的發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