螞蟻是一家什麼樣的公司,要上市前炮轟監管機構?
這裡面有兩個問題。首先,螞蟻在馬雲眼裡十分突出、十分傲人、十分轟動,但是馬雲不希望它特别重要,因為系統重要性金融機構就需要受到特别的監管,他不想受這樣「陳腐」的監管,他希望監管跟上螞蟻的步伐。這樣說也不完全正確,因為如果監管跟得上,有成「系統」的針對互聯網金融或者互聯網金融服務的規則,那麼螞蟻並不一定就那麼重要了。
那麼螞蟻想要特别的針對自己的規則嗎?從螞蟻已經成功上市來看,它顯然已經足夠特殊。
其實,螞蟻在馬雲眼裡還十分先進,代表了先進科技,但是環顧一下世界上大多數科技公司面臨的問題。目前谷歌和臉書均在母國美國將受到反壟斷調查,就在10月20日美國政府剛剛提起針對谷歌的反壟斷訴訟。臉書則在2019年就因為數據隱私醜聞支付了50億美元與美國商務部達成和解,但即使如此它仍可能很快面臨著美國商務部的起訴。
美國的這些科技巨頭在歐盟的待遇也類似,自2017年開始谷歌每年都收到歐盟委員會的大額罰單,到2019年累計95億美元。除此之外,亞馬遜、蘋果都因為防礙網上銷售的公平競爭以及壟斷力量受到歐盟的調查。
美國商務部對谷歌的訴訟,還被認為是歐盟對抗科技巨頭的強化政府管制的延續。日本最新也加入了對抗科技巨頭的行列,也就是說世界上的主要國家都開始警惕科技對個人訊息侵佔、自由市場競爭的傷害。由於這些科技巨頭的服務是全球性的,任何一國的單獨監管都可能造成監管窪地,只有各國協同制定監管規則,才能起到對全球個人訊息和自由競爭的環境的良好保護作用。
其次,為什麼會選擇在上市之前互相開撕。
由於我們不太適應個體對監管的嚴厲批評,所以把這一場架的重點都放在了馬雲身上。實際上財政部副部長鄒加怡的三句話也十分有針對性:「防止金融科技誘導過度金融消費,防止金融科技成為非法套利手段,防止金融科技助長贏者通吃的壟斷。」

與馬雲相關的監管實際上有三方面,第一他從事金融服務,所以應該是金融監管者;第二他是巨無霸涉及壟斷,與商務部相關,鄒加怡的批評雖然直接,但是不是對口部門;第三是個人訊息安全和數據安全,中國還沒有一部專門針對數據安全的立法。從馬雲批評的重點看主要集中在金融領域,但是有什麼大過近在眼前的上市?上市就說明所有監管條線對螞蟻現狀的肯定。
很多對螞蟻的分析可以看到兩條,貸款業務已經佔到螞蟻收入的四成,並且年貸款利率平均也有15%左右。這個利率水平與8月20日最高人民法院發布新修訂的《最高人民法院關於審理民間借貸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中,將民間借貸的最高利率15.4%處於同一水平。但是對於平均年化利率15%的螞蟻來說,按照不同的分布,可能大致有一半的借貸利率年化是高於15%的,在新的司法規定下它面臨著削減這部分貸款業務的約束。
但問題在於按照馬雲的介紹,螞蟻區別與傳統銀行的點,恰恰是利用個人訊息挖掘,精準的捕捉到需求,願意接受這麼高利率的人,可能正是小額貸的重要客戶,而15%年化利率以內風險偏好的貸款人,實際上和銀行的風險偏好差別不大,銀行的信用卡客戶的利率就在這個水平之上。
這樣體現它的科技含量的訊息分析和使用的優勢,就發揮不出來了,螞蟻和傳統金融機構相比它的劣勢相應突顯,它沒有銀行牌照,無法從事低成本的現金攬存。法律的紅線無法動搖的情況下,馬雲只能把矛頭對準了金融監管,所以這次喊話可以看做馬雲為股東的吶喊,如果上市後公司的盈利能力受到影響,那麼至少螞蟻的「創新」能力不應當受到質疑。
螞蟻的科技到底有多先進?
馬雲說信用的基礎要基於大數據,而所謂的互聯網金融是建立在:一是豐富的數據;二是基於大數據的風控技術;三是基於大數據信用體系。換句話說就是螞蟻利用掌握的商戶或者個人的大量訊息數據,得出商戶或者個人的資產負債情況以及違約概率,通過與商戶或者個人的未來經營或者消費行為相掛鉤,約束商戶或者個人的履約意願,進而提高履約率,同時針對不同人的利率敏感程度以及違約率的高低進行差別定價。
我們都知道經濟學如果按照效用理論,消費者按照各自的偏好是願意支付不同價格的,這樣生產者通過差別定價,是可以窮盡消費者所有剩餘的。市場經濟(市場經濟也反壟斷)是不允許差別定價的,這樣生產者只能在一價定律下爭取最大化利潤。
但是金融產品很特别,它交易的產品價值遠高於成交價格,即便如此銀行也只有有限的差別定價空間,一方面是識別成本過高;二是銀行間競爭;三是監管。但是監管一定是限制銀行的定價能力嗎?並非如此。
現代銀行也可以發展成一個擁有武裝催收能力的用儘可能高的利率窮盡借貸方所有還款能力的實體,但很明顯那不是現代社會的金融體系,現代金融體系是建立在基準利率基礎之上的,通過基準利率調節信貸需求,通過社會信用體系和法律保證和一定經濟繁榮程度相對等的違約水平,從而保證了銀行平均水平下的盈利能力。
如果金融機構窮盡借款者的所有支付能力,那麼短期來說利率對經濟活動將失去調節能力,長期來講一個重要影響,也是學術上對於反對高利貸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財富分配,偶發性的短期高利息借貸行為可能提供了傳統銀行的補充,彌補了一部分借貸需求,但是如果作為社會主要財富分配方式,它可能會打擊人們的財富創造熱情。
上面的討論用經濟學的視角簡單的複述了一遍,但是對於高利率的討論沒有這麼簡單,經濟學的研究本身也是在階段性的思潮主導之下,對事情的分析可能得出截然不同的結論。但是,所有的討論需要正視的一個事實是,高利率的貸款需要什麼社會執行機制?
如果回到一個極端的狀態皇權社會,那麼個體都是附屬品,消費者剩餘可以全部被納入苛捐雜稅;再到政府作為暴力機構支持高利貸收息,那麼銀行和政府之間會發展出共生關係,這樣的政府一定是極權政府。中間的狀態就是在現代銀行體系的範疇之外,允許一定的民間借貸行為的存在,但是會設定利率上限。
互聯網金融所謂的基於數據的信貸一定意義上實現了自我執行,商戶和個體的信貸是基於與平台業務往來的,它的還貸情況可能會進一步影響未來在平台上的業務開展,並且由於廣泛的數據獲取,它還可以根據商戶和個體的資產狀況、風險偏好差別定價。
這種自成閉環的生態形成了獨立的小商業社會,無論是消費者還是貸款人都無法在不付出更大代價的情況下脫離這個生態,並且衍生的這些代價也無法向這個生態進行主張,因為它本身自成邏輯。這個層面的討論已經上升到個人訊息保護的層面,在現代社會控制著個人訊息又掌握著網路話語權的巨頭面前,個體很容易受到無形的控制,導致很難脫離一個虛擬的生態圈。

最後,這場大會表面上烽煙四起,實則是異常和諧,我們都知道過去人們想要在歷史上留下聲音和證據是十分困難的,要麼正史蓋棺,要麼野史翻案,但是總歸多有齟齬之處就不免惹人生疑。
現代社會訊息很難有一致的聲音,好處是引人深思,壞處是處理成本太高。但是對於當事之人,則益處多多,可以有多種管道留下自己的辯解,這場盛會就是這樣的傳統與新潮間的傾情表白,在歷史上都留下了明確的一筆,摘清了可能因為「不作為」與「做過頭」而背上歷史包袱的重負的可能。
綜上,那麼螞蟻到底是一家什麼公司,應當說它既不是金融,也不是科技,而是中國大國崛起的重要戰略,這個戰略與中西價值分野異曲同工,當西方對數據安全、生物安全、隱私保護越來越注重的時候,中國則看準了科技的兩面性,並用來模糊個人安全、權利與保護的邊界。
中美貿易戰的硝煙掩蓋了很多實質性的認知差異,我們在科技發展和科技應用的認知上的差異可能會導致高科技產業徹底脫勾。中國在中美貿易爭端及此過程中出現的國際環境惡劣化的過程中提出了內循環的發展戰略,雖然也在不同場合表達了要同時加強對外開放和國際化的意圖,但是在規則和認知上沒有向國際社會更加靠近,這可能造成中國企業在推進外循環的過程中,遇到很多實際的阻力。
(本文由「FT中文網」授權轉載,作者秦勇,係中國某保險集團高級宏觀分析師。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責任編輯郵箱:[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