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行屏東內埔,一株株細長的檳榔樹,從阡陌間拔地而起。
20多年前,這些檳榔樹,曾讓內埔與周邊的客庄鄉鎮繁榮一時,年產值高峰甚至可達90億台幣。
檳榔樹不只養大無數的客庄孩子,更是許多老農畢生心血。但台灣食用檳榔的人數漸減,經濟價值衰退;再加上,檳榔的淺根特質不利水土保持,民眾在經歷多次重大風災後,普遍對檳榔觀感不佳,促使農民四處尋求轉植作物。
2003年,在內埔種檳榔30載,邱氏咖啡巧克力創辦人邱銘松,在自家田間種下日治時期後,「屏東」的第一顆可可種子,陸續轉售其他農民可可苗,為屏東可可產業寫下序章。

催生35個巧克力品牌
屏東的日夜溫差小,適合可可生長。而可可生長初期需要遮蔭,高約10公尺的檳榔樹,能避免可可過度曝曬;可可樹根抓得深,與淺根的檳榔間作,有利水土保持,自然是農民轉種的選項之一。
過了10多年,屏東如今已有300公頃土地種植可可;長出的35個巧克力品牌,屢屢獲得國際大獎。
屏東可可在製成巧克力的過程中,不像國外品牌抽出可可脂,以代用脂肪替換,多了一絲滑順感;也因為在產地加工,減少可可豆因運送受潮的機率,無須以高溫烘焙,保有一股自然酸味,風味備受肯定。
素有「巧克力界奧斯卡」之譽的世界巧克力大賽(ICA)主席克里斯提(Martin Christy),更於去年在瓜地馬拉舉行的總決賽,向全球數百位巧克力業者說道,「大家注意了,台灣的巧克力來勢洶洶!」
那一夜,全球最佳黑巧克力大獎,也落入屏東口袋。
「表示這個品牌已經受到世界肯定,」輔導可可產業的屏東縣政府客家事務處處長陳麗萍,音量不大,卻透露出堅定自信。
從無到有,從個體戶到產業化,屏東可可產業誕生的過程,並不容易。
種下一株可可樹,要收成果實,至少得等上2年半至3年;採摘後,還得經過發酵、曝曬、烘烤等10來道手續,才成為消費者手中香氣撲鼻的巧克力。
「這10道工序的變因性很大,假如沒有做好黑巧克力的特殊風味,等於沒有市場,」陳麗萍直言。
其中,又以發酵階段最關鍵。但早期可可農沒有相關知識,只能土法煉鋼,透過書籍、影片摸索出各自心得。
「我們大概倒掉了1、200公斤的巧克力,」一身黝黑皮膚,身材壯碩,今年33歲的TC巧舖創辦人邱濬宇花了2年,終於找到可可豆發酵最合適的溫濕度、時間。
和許多內埔的客家人一樣,邱濬宇家裡也有一大片檳榔田。他的父親平時出租辦桌設備,11年前,開始間作可可,成立台灣第一個可可產銷班。
TC巧舖的巧克力,去年拿下英國皇家學院巧克力大賽(AOC)銀牌,前年還摘下世界巧克力大賽(ICA)亞太區金牌,在兩大國際賽事皆有斬獲。

「誤入歧途」才誕生的品牌
邱濬宇大學念的是餐飲,當完兵後,就回家幫忙父親事業與可可種植,6年前成立品牌,但他直說這段過程是「誤入歧途」。
原來,起初他遇到一位巧克力師傅向他收購可可,過了2、3個月,師傅想提升收購量,邱濬宇一口氣跟左鄰右舍談妥,收購總計10多公頃的可可田產量,成立產銷班。但這名師傅又收購了2次後,便不再合作。
面對人情壓力的邱濬宇,選擇繼續收購可可,並計劃成立品牌,投入巧克力生產,消耗大量可可果庫存。
由於屏東種植可可的地區多在客庄鄉鎮,也為了分散農業處負擔,屏東縣政府客家事務處自2013年起「認領」可可,開設巧克力生產、田間管理、風味品評等課程。
現任縣長潘孟安上任後,將可可列入「三黑三紅」的重點農產項目,「不是只有口頭告訴農民可以種這個,是要有計劃地形成產業,」屏東縣傳播暨國際事務處處長鄞鳳蘭強調。
縣府自2015年起,透過府內青年學院、農業大學等組織,推出輔導計劃,邱濬宇正是第一屆計劃的學員。隔2年的第二期計劃,約有42%學員是40歲以下的年輕人。
同時,透過教育部大學社會責任實踐計劃,與屏東在地、周邊大學,從種苗品質、發酵、巧克力加值產品開發到行銷等面向合作,提供可可農更多資源。
各方資源挹注,屏東栽種可可的土地面積,也在此時大幅增加。但台灣人力成本高、產量遠低於國外可可產地,以原物料而言,市面上售價至少比國外貴了3倍。
不具成本優勢的屏東,如何在知名品牌夾殺的巧克力市場找出定位,成了當務之急。
一面獎牌,照亮屏東可可前方的路。
2017年,來自東港的福灣巧克力,在ICA總決賽摘下銅牌,也在ICA亞太區賽拿到5金2銀1銅,奠定可可產業往精品等級前進的方向。
但不少可可農向陳麗萍反映,出國參賽所費不貲,並非人人能做。縣府決定將國際賽事引入屏東,藉由賽事直接加值,「更確定我們的產品是好的,」陳麗萍說。
直接把國際大賽引進屏東
2018年,客務處先在屏東舉辦示範賽,比照國際審查規格,有30多位可可農入選;同年,縣府爭取成為ICA協辦單位,也為主席克里斯提安排5天的深度之旅,走訪內埔等可可產業核心鄉鎮。
克里斯提見識到,屏東的30多個巧克力品牌,都符合當前巧克力界討論度最高的「Tree to Bar」(從田間到餐桌)概念,亦即從種植、採收到生產,全都在鄰近地點一氣呵成。這讓他拍板,2019年的ICA亞太區競賽交由屏東主辦,今年仍由屏東續辦。
屏東可可產業對外打響了知名度,下一步,是要整合分散各鄉鎮的品牌,壯大產業規模。
「我們跟可可農們有個共識,『屏東可可,台灣巧克力』是我們的共同品牌,」陳麗萍說,打出成績的可可農,也會參與培力課程,傳授種植、行銷心得。
從網路廣告業轉行,返鄉種植可可近10年,37歲的小雨果巧克力創辦人蘇一明體會很深。
他發現,屏東雖有不少巧克力品牌,但「大家都是一條龍,小量生產,成本都很高,加工模式也都不一致。」
打造「巧克力屏東隊」
他與邱濬宇自今年發起合作社,整合可可產業鏈,建立可可果收購機制,由TC巧舖製成巧克力,維持品質一致;同時輔導想加入可可產業的民眾,「大家成立一個屏東隊,」蘇一明說,可可合作社已集結10多公頃的可可田,明年預計增至30公頃。

當巧克力品質一致,更能打響屏東可可名號。品牌則借力使力,透過各異其趣的包裝、品牌故事,吸引更多族群的消費者。
也有業者開發食品以外的產品,區隔市場。
原任職外貿業的林后可可共同創辦人洪誼靜,便看中可可脂滑順、滋潤的特性,與美和科技大學合作,製作唇膏、面膜、滋養霜。她也加入了邱濬宇的可可合作社。

看著可可農各自羽翼漸豐,陪伴他們走過產業化的陳麗萍有感而發,縣府盡可能提供資源協助,「把他們輔導茁壯之後,總有一天自己要長大,要對自己負責。」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在屏東客庄,上一輩賴以為生的檳榔田,到了年輕人手中,成為讓屏東聞名國際的可可田。即使投入的資金尚未回本,在他們眼中,可可仍是很有未來性的產業。(責任編輯:陳郁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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