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茜：台灣崛起背後的加工區女孩vs.締造美國神話的庶民總統

兩大強權的交接

英美在全球化浪潮的領導地位交接時間，大約落在1920～1945之間，尤其1946年之後。

1939年二次大戰爆發之前，英國靠著大英帝國東印度公司，早已把世界整合成接近單一市場，前後約莫一百年。從19世紀初，至中旬發動鴉片戰爭，打敗18世紀GDP曾佔全球三分之一的中國清朝，一直到20世紀初期。

當時的大英帝國又稱日不落國，地球凡是太陽照射的地方，都有英國的領地。我們熟悉的殖民主義，正是那波催化資本主義全球化的主要力量。維持當時全球化的支柱，除了東印度公司，主要依靠的是英國銳不可擋的強大軍艦及各殖民地的駐軍。

戰爭是地獄，一舉拖垮了屬於英國的風華世紀。二次大戰後，百孔千瘡的英國從全球最大債權國成為對美全球最大債務國。邱吉爾下台之後上任的首相艾德禮，派遣特使經濟學家凱恩斯勳爵，希望說服美國總統杜魯門免除一半債務，另一半無息貸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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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改變歷史的戰爭，美國是唯一在戰爭中發了大財的國家。美國成為全球糧食、軍火，以及所有製造業的世界工廠。美國的經濟空前繁榮，年度國民生產總值從1940～1945年，翻了一倍，自1020億美元成長至2014億美元；失業率從大蕭條後期14.6%，不到五年下降至1.2%。

這場如地獄般的戰爭，人類至少死亡近6000萬人，血淋淋的屠殺以集體滅種形態出現，而美國卻終於揮別了糾纏近12年的大蕭條。

歷史學家霍布斯邦說，「只有美國才是這場戰爭的獨吃大羸家。」

丟下兩顆原子彈，結束二戰，曾經自卑、此刻自信無比的杜魯門總統，訂下了美國歷史的分水嶺，美國不再回去戰前的「孤立主義」傳統，對世界開始輸出：民主理念、自由貿易、開放市場。

美國總統杜魯門（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美國價值」的輸出

杜魯門定調第一個輸出美國價值的國家，是戰敗的日本。他派了自以為是又討人厭的麥克阿瑟將軍對付日本天皇，以不送交戰犯審判留下天皇的頭，換取日本徹底拋棄封建制度，走向和平憲法，及所有屬於美國價值觀下的「現代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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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魯門第二個對付的對象，是破產的大英帝國。前美國駐蘇聯大使波倫（Charles Bohlen）曾經形容杜魯門是「我生平所見最無情的人。」英國在戰爭結束時總債務約140億美元，當時凱恩斯向剛剛上台的工黨寫了一份報告：英國很難撐過五年，沒有外匯儲備，戰爭時期所有的工業全部集中於軍事產品，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恢復工業及糧食生產。「錢，從哪裡來？」

英國退無可退。凱恩斯成為特使，也如乞丐，代表英國女王及首相向美國正式請求一份15億英鎊的禮物，以及35億英鎊的無息貸款。杜魯門一口回絕，談也不談，只給了一筆利息2%、37.5億英鎊的貸款，附加兩個要命條款：英國必須放棄對其殖民地的帝國特惠關稅制，以及英鎊必須在一年之內成為可自由兌換的貨幣，且未來償還美國貸款的利息及本金，都必須用美元在50年內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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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舉國將此條件視為美國對英國的「經濟侵略」。1946年之前，英國並沒有準備放棄「帝國榮耀」的想法，但這意味著英國每年為了海外駐軍得支出2億英鎊，以鎮壓各殖民地反抗者。而由於財政破產，軍費將毫無著落。

戰後的英國，海內外皆滿目瘡痍，這個榮耀了一百年的國家在飢餓、負債中，到了1946年底，看著英鎊開放自由匯率後大貶，海外軍餉發不出薪資，各殖民地一個接著一個獨立。

如莎士比亞的寓言：我要千遍禱告讓你死，也不祈求一字救你命。

從此20世紀全球化的主導者，正式全面易主為美國：從國際政治、經濟、市場、軍事力量、到文化軟實力。

杜魯門剛上台的時候，是巨人小羅斯福總統猝死的時刻。沒有人看好他，當小羅斯福死的時候，美國人在悲傷之餘，突然發現他們迎來了杜魯門。當時有句非常刻薄的名言：「什麼？杜魯門成為總統？那我家隔壁擦鞋的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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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出身密蘇里的普通人士，本來也只有一個普通抱負，開個裁縫店。結果那個小店在大蕭條時倒閉了，他因為當地的三K黨、一個名聲接近騙子的大亨，莫名其妙地當上參議員；又因為小羅斯福為了競選破例第四任總統，找了他，只為了增加選票。

當選之後，據說兩人僅見了幾次面，羅斯福還在雅爾達會議出發前，以漫不經心的語氣告訴杜魯門：「除非情況非常危急，否則不要煩我。」

或許，人原本的卑微會逼迫一個人決心做出突破，杜魯門把美國帶到了今天我們所認識的美國，他的全球市場佈局，使美國又發生另一個歷史上最長的經濟擴張期，從1945年至1968年，長達23年。20世紀60年代時，美國許多歷史學家稱讚杜魯門，「一舉改變了美國，接近偉大的總統。」

一切直到1968年隨著反越戰運動，戰後嬰兒潮帶領社會力量的釋放，從反戰、民權運動、搖滾樂，以及許多人忽略的同時發生的全國大罷工：歷史才從此戲劇性的轉折。

環太平洋時代來臨

在大西洋及太平洋兩岸，美國戰後的馬歇爾計劃扶植了西德、對外輸出現代化扶植了日本。這兩個在戰前，早已具備工業化基礎的國家迅速崛起。美國在全國大罷工製造業癱瘓之下，一群工廠資方老闆做了一個改變歷史的決定：關廠！

他們拒絕和工會談判，決定將生產線移至日本。

從此開始了亞洲融入全球生產鏈、而不只是殖民地剝削物資出口的歷史故事。環太平洋地區迎來歷史性的時刻：70年代日本成為世界工廠之一，台灣分了一杯羹，成為衞星工廠地。

三重一條街上，家家戶戶形成生產線，客廳裡辛勞的媽媽帶著孩子縫袖扣、折包裝；楠梓加工出口區的女孩，聽著鳳飛飛的歌聲，在平實又帶著一點點對命運的幻想中，開啟了台灣的新年代。

台灣的家庭代工，為全球製造聖誕燈飾。（圖片來源：天下資料）

那一波的美國工廠外移，打破了馬克思主義者及左派對勞資抗爭的認識，原來沒有盡頭的激烈抗爭，換來的不是資本家的妥協，而是徹底的背叛。他們走了，走向日本、走向西德，再由其幅射至亞洲四小龍。

根據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孟岱爾的統計，美國經濟從此開始緩緩下滑，美元發生了危機，1971年，尼克森總統正式宣告美國撕毀1944年布列敦森林會議和全球40個國家簽署的美元協議。1976年，美國正式成為貿易逆差國，國力開始衰退。

而當時的中國還在鬧十年未結束的文革，毛澤東即將死去，四人幫正要上台，深圳只是一片荒土。

中國融入亞洲生產鏈，不只是後來加入WTO，更重要的是美國在1980年代對日本、對亞洲四小龍，包括台灣，均依國家安全為由，發動的貿易戰，紛紛祭出「301報復法案」。逼迫日圓漲了近三倍、台幣升值超過30%⋯⋯於是曾經出走的生產鏈又開始了歷史性的大遷徙，工廠移至了中國。

之後，才上演了關於中國後來成為世界工廠，所有愛恨情仇的故事。

美國神話的終結

在2008年金融危機之前，美國除了工會及少數左派，從未有人質疑全球化、WTO、自由貿易以及市場開放。

他們，驕傲地很。

尤其2000年之後，華爾街金童一個滑鼠，即可操縱全球資本市場：矽谷科技遙遙領先全球，全球幾乎所有的電腦、軟體、通訊設備皆Made in USA。

他們以為盛世永遠屬於美國。直到次級房貸風暴、兩房危機，最後雷曼兄弟倒閉、失業率10%⋯⋯，美國的神話才結束。

雷曼兄弟倒閉後8年，正如1980年代，美國愈來愈多人開始質疑是「他者」，包括移民，包括歐盟、日本、韓國⋯⋯尤其中國！

中國人搶走了美國人的工作、中國政府以法律規定外商必須合資經營，藉機無恥地偷走了美國的技術、中國殺死了美國的經濟，並且可疑地操縱匯率⋯⋯

中國的崛起如此不堪，而美國的沒落是一個過度開放、過度相信自由貿易、過度慷慨接受移民的淒涼調。

這首美國偉大的悲傷協奏曲，必須變奏盤旋，並重新來過。而這樣歷史性的使命，必須由一個接近偉大的總統完成：名字叫川普。

是的，關於全球化競爭的自由貿易信念，在美國反全球化的趨勢主導下，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杜魯門擘劃的美國世紀，走向了新的分岔路。

世界變了，但改變世界的答案不是全球化的對與錯，而是美國不再是全球化的贏家。

老子，不玩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