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告訴你的事
教育程度良好的勞動力對於經濟發展絕對是必要的。東亞國家經濟發展的成功(這些國家以其高教育成就而聞名於世)和撒哈拉以南非洲等國經濟停滯(有些國家的教育程度是全世界最低的)之間的對比,就是最好的證明。而且,隨著所謂「知識經濟」的崛起(知識成為財富的主要來源),教育(尤其是高等教育)便成為繁榮決定性的關鍵。
他們沒有告訴你的事
教育程度高就能夠帶動國家經濟繁榮,雖然透過教育得到的知識讓人們得以過著比較充實、獨立的人生,卻跟提升經濟沒有關係。有些人認為知識經濟的崛起令教育更形重要,這個觀點是種誤導。首先,知識經濟本身這個概念就是有問題的,因為知識一直都是財富的主要來源。而且,隨著產業空洞化和機械化,說不定富裕國家大多數工作對知識的要求水準都已下降。即使是在知識經濟中更為重要的高等教育,和經濟成長之間也沒有單純的關係存在。真正攸關國家榮景的並非個人的教育水準,而是國家動員個人組織成高生產力企業的能力。
我們不需要教育?
教育對於提升經濟生產力的重要性似乎不言自明,但其實有許多證據在在質疑這個傳統的看法。
首先,讓我們看看東亞經濟奇蹟的例子,教育對於這些經濟體的發展理應扮演著關鍵性的角色。臺灣在一九六○年的識字率只有五四%,菲律賓有七二%。雖然臺灣當時的教育水準普遍較低,但自此急起直追,締造人類史上經濟成長最亮麗的表現之一,可是菲律賓的表現卻相當貧乏。
在一九六○年,菲律賓人均所得幾乎是臺灣的一倍(兩百美元vs.一百二十二美元),可是後來臺灣的人均所得卻是菲律賓的十倍左右(一萬八千美元vs.一千八百美元)。除此之外,韓國的識字率為七一%,跟菲律賓差不多,但還是低於阿根廷的九一%,雖然韓國的識字率遠低於阿根廷,但經濟成長的速度卻遠遠超越阿根廷。韓國的人均所得在一九六○年代只有阿根廷的五分之一多一些(八十二美元vs.三百七十八美元),後來韓國的人均所得卻是阿根廷的三倍之多(大約兩萬一千美元vs.七千美元左右)。
很顯然的,一個國家的經濟成長表現取決於其他更多的要素。這些例子打破了一般以為教育是東亞經濟奇蹟關鍵的迷思。東亞經濟體在其經濟奇蹟發展之初,並沒有特別高的教育成就,儘管菲律賓和阿根廷的人民教育水準遠高於這些東亞國家,經濟表現卻很黯淡。
這其實是個普遍的現象。長期任職於世界銀行的哈佛經濟學家蘭特.普利切特二○○四年一篇廣為各界引述的文章〈這些教育去哪裡了?〉,分析一九六○年∼一九八七年之中幾十個富裕國家和開發中國家的數據,並深入研究大量類似的文獻,希望確定教育對經濟成長是否造成正面的影響。
他的結論是,幾乎沒有證據支持加強教育可以促進更高的經濟成長這一觀點。
瑞士悖論
現在,可能有人會主張,儘管經濟開發不需要一般員工接受更高的教育,但需要有更多教育程度高的高階經理人。畢竟,如我先前所說,一個國家之所以比其他國家富有,關鍵在於他們比其他國家更有能力創造產出性知識。所以,有人可能會說,一個國家的繁榮與否,取決於大學的品質,而不是小學。
然而,就算在這個理應由知識主導的時代,高等教育和繁榮之間的關係並非那麼直截了當,讓我們看看瑞士這個讓人印象深刻的例子。
這個國家是全世界少數幾個最富有、工業化最高的國家,驚人的是,瑞士至今大學入學率在富裕國家之中是最低的。截至一九九○年代,這個數字只有其他富裕國家平均值的三分之一。直到一九九六年,瑞士的大學入學率依然不到OECD國家平均值的一半(一六%vs.三四%)。之後瑞士的入學率大幅度提高,二○○七年達到四七%(根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數據)。然而,瑞士的比率依然是富裕國家當中最低的,而且遠低於芬蘭(九四%)、美國(八二%),以及丹麥(八○%)這些大學最密集的國家。有趣的是,瑞士也遠低於許多沒那麼富裕的國家,像是韓國(九六%)、希臘(九一%)、立陶宛(七六%),以及阿根廷(六八%)。
瑞士提供的高等教育不但遠不及主要競爭對手,也落後經濟實力遠不及他們的經濟體,為什麼還是在國際生產力聯盟中名列前茅呢?
一個可能的解釋是,各國大學的品質各異。所以說,如果韓國或立陶宛的大學不如瑞士大學那麼好,確實有可能,即使瑞士受過大學教育的比例遠不及韓國或立陶宛,但瑞士仍比他們更為富有。然而,如果拿瑞士跟芬蘭或美國比較,這番論點就站不住腳,我們不能說瑞士的大學品質優於芬蘭或美國,所以瑞士的大學入學率僅為其一半。
要解釋瑞士悖論,還是要回歸至教育的低生產力問題上。然而,以高等教育而言,在小學和中學傳授非生產力的內容,不是要幫助學生實現個人成就感、良好的公民身份,以及國家認同,而是經濟學家所說的「分門別類的」功能。
當然,高等教育除了為學子提供特定與生產力相關的知識以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功能,就是在「就業能力」(employability)的階級中建立每個人的排名。在許多行業,真正重要的是一般智力、紀律,以及自我組織的能力,而不是專家的知識,因為這些是你們可以且必須在工作中學得的。在大學主修歷史或化學,若想在保險公司擔任主管工作,或在運輸部擔任政府官員,這些知識或許派不上用場,但你自某個大學畢業的事實卻能讓人認同你的潛力,你可能比其他沒有這個學歷的人更聰明、更自律,而且更有組織能力。當你大學畢業時,聘請你的雇主看中的是一般的特質,而不是你的專家知識(這些跟你要執行的工作通常沒有關係)。
現在,隨著對高等教育的日益重視,在許多有能力擴展大學的高、中高所得國家,高等教育已形成一種不健康的動態(以上的數字顯示,瑞士也未能免疫)。當上大學的人口比重一旦跨過臨界值的門檻,人們就得上大學才能獲得好工作。假設五○%的人口都上大學,不去上大學就形同宣稱你在人口能力分布當中屬於底部那一半,對於剛找工作的你,這可不是好的開始。所以,人們會去上大學,很清楚自己是在「浪費時間」,讀一些在工作上永遠用不到的東西。
每個人都想要去上大學時,高等教育的需求會上升,進而帶動供給,大學會釋出更多名額,大學的入學率就會進一步提升,增加了上大學的壓力。假以時日會形成學歷通貨膨脹的過程。現在「每個人」都有大學學歷,若要脫穎而出就要擁有碩士,甚至博士學歷,即使這些高等學歷中的生產力內容,跟未來工作的關係幾乎是微乎其微。
瑞士直到一九九○年代之前,只有一○%∼一五%的大學入學率,是全世界生產力最高的國家之一,我們可以說真正需要的入學率說不定更低。就算我們接受以下這個說法,也就是隨著知識經濟的發展,對技能的要求已經大大提高,瑞士現在有超過四○%的大學入學率,應該已是最低水準(我高度懷疑);這個說法本身還是意味著在美國、韓國和芬蘭至少有一半的大學教育,基本上是「浪費」在分類的零和賽局之中。
這些國家的高等教育已經變成像戲院一樣,有些人決定站著看視野比較好,後頭的人不得不站起來。當站起來的人夠多時,每個人都得站起來,表示沒有任何人能看到比較好的視野,每一個人都看得更不舒服。
本文摘自天下雜誌出版《資本主義沒告訴你的23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