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細胞已經擴散到他的股骨上緣和腸外黏膜。
他偶爾會吮著嗎啡棒棒糖。用特定角度躺在床上睡覺時,他看起來就像一堆發黃的枯骨。他已經無法行走了。「他不會感覺到痛的。」護士伊海姆要我放心。根據磁振造影掃瞄的結果,他的大腦沒有癌細胞。
我前幾次去探望,他還能吃一點東西。(他依舊挑剔,如果不同種類的芒果在碗裡互相沾到了,他就會轉頭拒吃。)這次去看他,他只能吃流質食物,叫全靜脈營養(簡稱TPN),每晚透過靜脈輸液,不足以讓他增加體重,輸液過程每小時提供他一百五十大卡熱量。
這一次探望,我爸看起來並不特別想看到我。他叫我離開房間,好讓他跟弟弟一起看電影。他已經無法走路,也不能進食,但我仍妄想般地相信他還會活很久。他病了這麼久,久到我都沒有發覺,這場病不知何時已邁向死亡。我迴避他的房間,只偶爾強迫自己進去看看,而且總是希望我進去時他已經睡著了。那次探望的最後,我心想我大概不會再回來看他了,因為每次都令人空虛不滿。
但一個月後,他傳簡訊給我──他平常不會這麼做。他請我週末過去看他,蘿倫和弟弟妹妹那個週末不在家。我從舊金山機場搭輕軌去帕羅奧圖。
這六個月來,我持續服用小劑量的可那平錠,這是一種抗焦慮藥物,每天服用零點二五毫克,宣稱能減緩大腦杏仁核的戰或逃反應。雖然我爸曾堅持,或許就是因為他堅持,要我試試看大麻或LSD迷幻藥,藥物以前在我眼裡反而並不吸引人──兩者我都從來沒有用過。但每個月搭飛機來回探望他,研究所也正逢畢業前夕,媽媽又生病缺錢,我發現自己不能專心,做事和說話愈來愈快。我出現一種狂熱的特質,希望讓他人分心,而不用暴露我自己。我侷促不安、戒心變強,而且很不自在,深怕我爸會說出一些可怕的話,然後就死了,所有疑慮都無法解答。
電影裡常有垂死之人道歉的一幕,但這是現實人生。
我走進屋裡,停在我爸書房的門檻前,這裡現在改成他的寢室。裡面有一張艾格頓(Harold Edgerton)拍攝的照片,是一顆蘋果被子彈穿過,彈孔周圍的果皮磨損。
我繞過轉角到他房間。他用枕頭墊著坐直身子,兩腿蒼白細瘦,像兩根毛線棒針。抽屜櫃檯面擺滿裱框照片,每一幀都斜過來面向他的床。抽屜櫃有兩排等寬的抽屜,後來我會看到每一格裡面都是他整理過的藝術作品和攝影照片。他一個人,醒著,好像在等我。他對我笑了笑。
「我好高興你來了。」他說。他的溫暖令人放下戒心。眼淚從他臉上滑落。他生病以前,我只看他哭過兩次,一次在他父親的葬禮,另一次是在電影院看《新天堂樂園》看到最後,當時我還覺得他在顫抖。「這會是你最後一次見我。」他說。「你得放手讓我走了。」
「好。」我說。但我不太相信他的話,我也不會相信他再過大約一個月後就走了。對於他會活多久,我的想法始終模糊不清。我傍著他在床邊坐下。
「你小的時候,我陪你的時間不夠多。」他說。「真希望我們有更多時間。」
「沒關係了。」我說。他是這麼的虛弱又脆弱。我在他床上這一側躺下,臉朝著他。
「不對,有關係。我沒有花夠多時間陪你。」他說。「我應該要花時間的,現在已經太遲了。」
「我們大概沒遇上對的時機。」我說,但說出口的同時就連自己都說服不了。事實上,我最近才意識到我的好運:我有幸在他還沒大紅大紫以前就認識他,他還很健康可以溜滑輪。
我曾經想像比起陪我,他花了更多時間陪伴其他每一個人,但我現在不再敢斷言了。他看著我的眼睛,淚水湧上眼眶。「我欠你一回。」我不確定該怎麼理解這句話。那個週末,他一遍又一遍重複:「我欠你一回,我欠你一回。」我在他小睡之間進去看他,他總是哭著說。我真正想要的、我真正感覺虧欠的,是在他愛過的人之中擁有一個清楚的階位。
除了每六小時輪班一次的護士,屋裡只有我和他。有一些他不認識的人登門求見,帶著包裹或空手在花園徘徊。身穿莎麗的陌生人懇求與他說句話。還有一名男子走進圍籬柵門,說他遠從保加利亞飛來只為了見我爸一面。成群的人聚集在側門,相互交談,不久又各自散去。
「你記得你做過的夢嗎?」
我躺在他床上的這一側。他睡睡醒醒。
「記得。」
「每次都記得?」
「大部分。」
「你都夢到什麼?」
「大部分是工作。」他說。「想要說服別人某件事。」
「什麼樣的事?」
「一些點子。」
「你在夢中想到的點子?」
「有時候是。但通常我在夢裡都說服不了他們。他們常常笨到聽不懂。」
「你很多點子都是那樣來的嗎?在夢裡想到?」
「對。」他說,然後又睡著了。

隔天我陪他去醫院輸血。這件事花了幾乎一整天,因為他太虛弱走不動,必須由人協助從輪椅抬上車,再抬上輪椅,再推進醫院,再抬上輪椅,再抬上車,再換回輪椅,最後再回到他的床上。血袋裡的血色深濃稠,看起來像糖漿冒充的德古拉的血。院方從一臺乍看像冰箱的機器裡拿出一條加溫過的毯子給他。他一會兒冷,一會兒熱,然後又發冷。
我坐在病房裡的一張椅子陪他,聽著機器嘶嘶作響。我很好奇他輸的是誰的血。我很想問,但我不想引來注目。他大約每隔十天就要輸血一次,每次要花好幾個小時。結束之後,他臉上比較有血色。
「他好像會冷。」輸血快結束前,我跟一位護士說。
「我很好。」他說。我坐在角落的椅子等他。
「我覺得他可能會冷。」幾分鐘後我又說了一遍。我能感覺到通風口吹出陣陣冷風。
「我沒事。」他說。之後我因為一些原因要離開病房一會兒,等到我被叫回來,坐回角落的椅子,護士拿了一條毛毯給我。
「他說你會冷。」她說。我都沒發覺我真的會冷。
「我很抱歉沒多花時間陪你。我真的很抱歉。」他從病床上說。
「我猜你太投入工作,所以沒寄電子郵件也沒回我電話?」他很少回覆我的郵件或電話,也不記得我的生日。
「不是。」他停頓了一下。「不是因為我很忙。是因為我氣你沒邀請我參加哈佛的週末。」
「哪個週末?」
「新生入學週。我就只收到學費帳單。」他說,話中帶了哽咽。
大學入學。我後來想起來,當時十八歲的我小心翼翼地安排我爸媽錯開,他們不想同時到場,我的諮商師也幫忙協調,最後我們決定,雙方也都同意,入學那個週末媽媽先來,他過幾個星期再來。那時他也同意這樣子最好。
「你為什麼不跟我說?」
「我不太擅長溝通。」
「我很希望能收回決定,或是改變決定。」我說。這看似很不可能,甚至有點離譜,我們多年來的關係竟然得歸罪於一個週末。我不相信。我原本設想他有過人的智慧,但盼望挽回錯誤的將死之人,不一定能清醒地反省。我不接受這個說法,我不接受一個邀約、一個週末,就能合理化他這十年來幾乎斷絕音信,合理化他在我大學最後一年拒出學費。
在他家中的那天傍晚,他用平常呼喚護士的虛弱聲音喚我進去。「小麗。」裝著全靜脈輸液袋的背包馬達正在運轉,像繞著鐵軌的玩具火車一樣發出喀答喀答的聲音,乳白色的液體流進他的靜脈。他躺在床上曲起膝蓋,墊著枕頭。他異常地瘦,很難看著他,而不被他的四肢和枯瘦的臉奪去注意力。
「我們先前聊到的事──」他說。我很意外他居然會提起之前關於情感的對話,他從沒對我做過這種事。「我想說句話:那不是你的錯。」他哭了起來。「要是我們有一本說明書就好了。要是我聰明一點就好了。但那不是你的錯,要責怪的人不是你。我希望你知道,那半點都不能責怪你。」他非要等到生命快消逝了才想道歉。我一直在等這句話,就像是清涼的水流過燙傷。
「對不起,小麗。」他哭著搖頭,坐起身,把頭埋進雙手。由於他體重驟降、全身縮水,雙手看起來大得不成比例,脖子細到彷彿支撐不住頭顱,彷若羅丹的加萊義民雕像。
「我真希望能回到過去,我希望可以重新來過,但是已經來不及了。我現在能做什麼?真的已經太遲了。」他哭得全身顫抖,嗚咽哽噎,我希望他停下來。
之後他又說了一遍:「我欠你一回。」我依然不知道該回答什麼,只是一直坐在他的床邊。即便此時此刻,我還是不太能相信這一切,我想像他如果奇蹟康復,一定會回復原樣,忘記現在曾發生的事,回頭依然像從前那樣子對我。
「至少我現在在這裡啦。」我說。「也許,如果還有下一次機會,我們可以當朋友?」這也是一記輕柔的反擊:我們只會是朋友。然而事實上,在接下來幾個星期乃至於他死後,我最哀痛的就是我們錯失了做朋友的機會。
「好。」他說。「但是對不起,我欠你一回。」
本文摘自天下雜誌出版《小人物:我的爸爸是賈伯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