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地朋友到香港,問我,去哪裡可以看到「運動的樣子」?
我上連登討論區和Telegram群組,在海量的示威者資訊裡查了半天,看接下來幾天各區有什麼樣的集會或者遊行,猜測人數會不會多、會不會有警民衝突,始終拿不定注意。
什麼才能代表「運動的樣子」?去哪裡才能很快切入這場運動中,香港人真實的情感痛點?對這一場去中心化的社會運動來說,真是個難題。
是幾十萬人、男女老幼和平上街的場面嗎?是早上7點,中學的男孩女孩們身穿校服、手牽手組成人鏈的聲援行動嗎?是催淚彈橫飛,橡膠子彈穿梭,防暴警察突襲,居民街區猶如戰地的現場?或者是警署門口每到深夜被包圍,蒙面黑衣示威者投擲燃燒瓶的火光?又或是港鐵、親中機構被砸爛和塗上標語的場景?還是法院每天都在處理的,超過2000宗被捕案例、超過200宗暴動案?
就這樣,運動持續已經超過四個月,一波接著一波升級。如今,一邊警察開出了實彈射中少年的胸口,只差3公分就會斃命,一邊年輕示威者刀刺警察,傷及頸部;一邊是北京與港府不停嚴詞譴責暴徒,一邊是超過50%的香港市民對管治失去信心,對警察的信任度降為零。(延伸閱讀:中共建政70年 港警首度實彈射傷示威者)
傷口在看不見的地方
讓許多外國觀察者或者媒體驚奇的是,這場持續衝突的運動,還沒有人殞命街頭(至少沒有任何實例證明),解放軍沒有入城,示威者也沒有殺警。
不只一個人對我表達過,一種戲劇化的期待落空的感覺——就像他們看到,即便是激烈衝突發生的現場,兩、三米之外,開店的開店,喝酒的喝酒,香港人在防暴警察幾米之外依舊淡定繼續原來生活的那種驚訝。
我不知怎樣應對這種「看戲的失落感」,就如同不知怎樣應對「該去哪裡看運動」的問題。
身在其中的人,知道有無數人在這場運動中流血、被欺侮,遭遇身體和情感的暴力,憤恨心傷,甚至有不下10位年輕人,因此選擇自殺。
但傷口在看不見的地方。
傷口在不知名的診所、在不見光的囚室、在社交網絡的樹洞、在群組內不斷改換的ID、在蒙面陌生人的目光下、在吵得要斷絕關係的小家庭裡。傷口儘管以新聞的流血鏡頭、短視頻不斷被播放——它依然,在看不見的地方。
這一個香港,表面看來,太平如初,強大地維持著運轉秩序,人們按時上班下班,光鮮體面。標語偶爾在路邊出現,成為妝點……,我突然想到了,朋友可以去哪裡,看到它傷痕累累的模樣。
太子地鐵站。
自8月31日之後,這裡幾乎像是一座新墳,接住一場又一場,流動的喪儀。
831那一夜
九龍半島向來魚龍混雜之地的太子站,8月31日深夜發生警察在地鐵車廂內以警棍暴打市民的事件,引起社會極大憤慨。人們將之與7月21日元朗黑社會在地鐵站無差別攻擊市民相提並論,警察濫暴的形象深入人心,幾難撼動。(延伸閱讀:香港元朗事件 誰是白衣人?)
當時,警察驅趕記者,令地鐵出現2個小時無人記錄的真空。在混亂中,警方、參與救援的消防處、醫院前後向媒體更新的傷者數字前後不一,引發猜疑。「3個人在太子站被打死」、「6個人死亡疑雲」傳聞如風暴,席捲社群網路。之後,政府、警方、消防、醫護不斷澄清,依然無法平息猜疑。憤怒加上對公部門的不信任,令恐慌蔓延。
事發的太子站,很快就有市民自發前去獻花,撒紙錢、燒衣紙、貼傳單,甚至哭喪。一枝兩枝白菊,逐漸變成了覆蓋了整個地鐵出口的花牆。地鐵口擺著牌位,先是寫著「831烈士」,過了一陣,又多出「新屋嶺烈士」,再過了一陣,15歲喪生大海的少女陳彥霖也出現在靈牌上……
隨著鎮壓與暴力的升級,以及社會對公部門信任的崩潰,9月之後,香港出現的浮屍、跳樓等非正常死亡案例,不少都被流傳是「鎮壓致死、毀屍滅跡」。
而有示威者在被拘禁時遭受虐待的新屋嶺扣留中心,也不斷流傳著有人被「打死」;最新一起案例是,曾是前線示威者的少女陳彥霖,身為游泳健將,離奇死在海中,儘管家人接受採訪稱她為自殺,但社會並不相信。

這些恐怖傳聞,逾八成民眾都相信
學者鄧鍵一在10月的一次集會現場做民調,在運動的支持者與同情者中,調查他們是否相信這幾個月來的「恐怖傳聞」。做出來,對以下五條無法證實的傳聞,選擇了「相信」和「十分相信」的民眾百分比,全部都超過八成:
1.「有女性示威者在拘留期間被警察強姦」:82.8%相信
2.「有女性示威者在拘留期間被警察以其他形式性侵犯」:98.4%相信
3.「8月31日晚有示威者在太子站死亡」:84.5%相信
4.「近期發現的墮樓屍體及浮屍有部份其實是被警察虐打致死」:89.8%相信
5.「有警察扮成示威者作出破壞商店、縱火之類的激烈破壞行為」:97%相信
而這些傳聞的受害者,或無法證實死因的死者,都成了太子站流動喪儀的紀念主角。
他們為什麼而哭?
9月、10月,我常常在這個已成花塚的地鐵站,駐足幾小時,看來來去去的人。
有襯衣西裙捲髮、剛剛下班的office lady,在花牆前供上一整排香薰蠟燭;有中年男性上前點香,鞠躬時,好久沒有直起身,起身時,臉上已經掛滿淚珠;有婆婆們結伴,整晚在疊紙錢、整理白菊和供品——五花八門的供品有柚子、餅乾、燒雞、炒飯。(延伸閱讀:世代在街頭和解 香港長輩:2047我們都不在了,年輕人怎麼辦?)
每天夜晚,總有幾十人到一、兩百人聚集著,2個月來未斷,人群中不時響起口號:「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有時響起《願榮光歸香港》的歌聲,有時響起大罵警察的粗口……
我每每驚訝於這裡的氣氛。一切死亡信息都無法求證,傳言很可能為假,但悼念的情感卻如此真摯。人們拿著白菊痛哭,似乎事情真的發生了。但發生的究竟是什麼?他們在哭什麼?9月底的某一天,在我看到一條直幡時,彷彿更明白了:「追憶禮義廉恥,悼念良知良心。」(責任編輯:洪家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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