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建政70週年,北京天安門廣場上,即將展開中國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閱兵儀式,對全世界宣示,正快速崛起、往外擴張的企圖心。
但與此同時,香港反送中運動已持續115天,成為國際關注的政治事件。雖然港府日前宣布撤回「逃犯條例」修正案,香港人對自由、民主的追求,卻走不了回頭路,警民仍在前線對峙,衝突無法平息、裂痕更難弭平。
「沒有國慶,只有國殤」成為「十一」這天,香港人走上街頭的主要訴求。(延伸閱讀:中共建政70年Ⅰ:閱兵大秀武器背後 解放軍究竟有沒有戰力?)
離開香港街頭的抗爭現場,在台灣的大學校園裡,有群香港學生,正發起「10.1大台北聯校自由之路」活動,手牽手組成人鏈,用不同的方式支持反送中。
這也是繼9月29日台北「撐港反極權」凝聚10萬人上街遊行後,再次由在台灣的香港學生串聯台灣各界,將海外的力量傳回香港,也提升能見度。
這群自稱「邊緣人」的香港青年,原本分散在台灣各地,過去3個多月,卻因為關注反送中,組成名為「香港邊城青年」的學生團體,成員大多是大學生,也有人剛畢業,或由已經在台灣工作的香港人擔任志工,一起在台灣替香港發聲。
香港是「我城」,我在台灣是「邊城」
「香港人常引用作家西西的書,說自己的城市是『我城』。但因為我們在台灣,就像一群邊緣人,所以想說那就用沈從文的《邊城》吧,邊城青年嘛,也可以簡稱邊青,」Justine對《天下》記者解釋。
Justine是「香港邊城青年」發言人之一。5年前,她來台灣念外文,畢業後正準備留下來找工作,沒想到6月「逃犯條例」爭議擴大,讓她一頭栽進過去從沒預料到的政治事件中。(延伸閱讀:五句口號,解析香港反送中運動如何演變?)
「香港人與大家一定要堅持下去,我們要一起走!」、「We are connected. We are not alone!」(我們心手相連、我們並不孤單!)9月29日遊行前,Justine穿著黃色雨衣,用帽子、口罩遮住大半臉龐,用著普通話、粵語、英語對著台下民眾說,一講到激動之處,她屢次哽咽落淚。

「我們是異鄉人啊,看著自己的家鄉發生這種事,卻因為各種原因沒辦法回去……。大家的無力感都很強烈,於是就想說,在這裡可以為香港做些什麼事?可能也是想找一個寄託吧,」這也是她和其他香港學生決定暫時放下課業,投身運動的原因。
除了發起遊行集會,像先前台大校門口附近羅斯福路地下道的連儂牆,或舉辦一系列講座、放映會,盡可能透過「和理非」(和平、理性、非暴力)的方式,喚起台灣人對反送中的關注,都是過去100多天裡,這群香港青年最常做的事。
在台灣,也戴上護目鏡、口罩
但作為台灣校園、社會中的少數,尤其當反送中運動從一開始的反對「送中條例」,升級成爭取民主的「流水革命」(Water Revolution),甚至被中國大陸政府定調為追求港獨,日益激化的中港衝突和矛盾,不只在香港發生,在台灣的香港人也很難置身事外。(延伸閱讀:「反送中」之後的香港 習近平的大麻煩、世界的抗中前線?)
近日,文化大學、義守大學、中山大學等校的連儂牆就接連被中國學生、旅客撕毀,甚至有香港學生為了把上頭的便條紙和標語復原,而被陸生推落台階。

事態演變至此,為了自保,「我們即便在台灣,在公開場合一定戴護目鏡、口罩,不認識的人想來接近,大家都很防備,因為你不知道,如果自己在這邊出事了,會不會對還在香港的人造成影響,」Justine說。
「老實說,現在香港人看到香港人,比看到台灣人還怕,我們很怕有『鬼』(內奸),跟對方講的東西,會不會隔天就洩漏,變成政府蒐證定罪的證據,」平時聯繫或行動,他們都以假名、綽號稱呼彼此,甚至不知道對方的真實背景,避免透露身分、節外生枝。
於是,過去這100多天,即便位處邊緣、不在城內,這群香港青年同樣「無大台」(無領袖),如「水」一般低調、順應時勢,卻能快速調整姿態。例如,9月29日除了台北,新竹、台南、高雄以及全球60多座城市,都有人一起聲援香港、反對極權,展現流水革命的力量。

不只台灣有邊城青年
「大家手邊都有一些人脈,今天有人發起為香港做點事,很快就會在Telegram上傳開,即便一開始只有2、3個人拿著標語站在現場,但訊息被傳到網上,大家看見了,人就慢慢多了起來。然後你會發現,原來在不同城市,也有人在做同樣的事,一個城市一條線,就這樣串聯起來,到最後變成全球60幾條線同時發聲,」一位同樣在台灣念書的香港學生觀察。
不只和理非,在台港生也透過實際行動,將物資送到前線。
Justine回憶,香港邊城青年就曾和台灣民眾一同搜集物資,把安全帽、護目鏡、豬嘴(防毒口罩),分批寄到香港給需要的抗爭者,光安全帽就搜集到700多頂。
「那時候很感動,有人從家樂福買了一大堆安全帽給我們,還有人把物資交給我們的時候,流著眼淚,說香港人加油,」Justine說。
也因為這群學生率先投入,讓過去凝聚力不高的在台香港人,難得集結在一起。
幫忙寫文宣、架網站,或幫他們和台灣各界溝通,「看到他們獨自待在台灣,自己出錢、出力,我們作為大人,就會覺得必須支持他們、保護他們的未來,」結婚後來台多年、在香港邊城青年擔任志工的Samantha感慨地說。
為了9月29日的台北大遊行,她就發揮專業能力,協助學生們寫新聞稿、聯繫媒體,讓他們的聲音被更多人聽見。(延伸閱讀:世代在街頭和解 香港長輩:2047我們都不在了,年輕人怎麼辦?)
但Samantha直言,部份台灣人其實並不了解香港人在爭取什麼,甚至抱有偏見和敵意,加深他們對外溝通的難度。
當大家一起在台北街頭,透過靜坐、唱歌等方式表達理念,就常會有人來問,「為什麼你們要叫台灣人聲援香港?這跟台灣有什麼關係?以前台灣有難的時候,香港人也沒有幫忙……,」Samantha說。
為什麼要台灣人支援香港?
一位曾參與其中的港生也說,不管在西門町或台北其他商圈,只要他們聚集開始唱歌、呼口號,愛國同心會或親中人士便會到場「嗆聲」,「大部份都罵我們是港獨,滾回去,不要在台灣搗亂。」(延伸閱讀:中共建政70年Ⅱ:中共政權為什麼可以延續這麼久?還能穩多久?)
然而即便面對反對者的批評聲浪,這群香港青年仍認為,在台灣聲援反送中,不單只是在「撐香港」,更重要是為了捍衛台灣得來不易的民主價值。讓台灣經驗,成為香港發展民主的參考座標。
「以前我們認為自己有法治、有自由,從來沒想過香港會走到這一步。現在我們希望,台灣民主化的經驗,可以滋養香港,成為我們的借鏡,」Samantha強調。
她想起在羅斯福路連儂牆前遇到的一對台灣母子。年輕媽媽牽著只有5、6歲的孩子,一字一句讀牆上便條紙所寫的留言,一邊告訴他,「如果香港的哥哥、姊姊成功了,對台灣也有幫助,他們影響我們去思考,要如何選擇一條對國家好的發展方向……。我聽到她這樣跟孩子說,當下真的很想哭,原來我們香港人,也可以幫上台灣人一點忙。」(延伸閱讀:一國兩制瀕臨攤牌 五個關鍵時間點,看反送中與香港的未來)

香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講師蔡子強也說,此刻的香港和台灣,彷彿一面對照鏡,台灣參照香港在中國統治之下所產生的矛盾和威脅,香港則將台灣視為維繫民主火苗的根據地,支持、庇護前線抗爭行動的「大後方」,「彼此就像是一個生命共同體。」
「20幾年前,我們經常組團到台灣,去觀摩、學習台灣的選舉,但過去10年,我感覺這已經不是單純觀摩了。香港發生過的事,有一天很有可能也會在台灣發生,而台灣的經驗、像太陽花運動等等,又反過來影響香港。所以我們為了彼此都好,就必須先保障現在香港遇到的問題,不會在台灣出現,」蔡子強表示。
「撐香港,香港加油!」、「Taiwan with Hong Kong!」9月29日10萬人大遊行,即便冒著颱風來臨前的陣陣大雨,立法院前的群眾,如此大聲呼喊。
「5大訴求、缺一不可」、「拒絕一中和平協議」、「港台同學,齊上齊落」、「庇護機制,刻不容緩」……,雨中彩色旗幟飄揚,上頭寫著的字句,不只表達台灣人對香港的支持,也是對自己的提醒。

就像是台港兩地之間的橋梁,因為這3個多月來,在台灣參與政治、聲援香港的經驗,香港邊城青年作為跨校在台港生團體,也計劃從現在的學生專案,朝正式組織發展,持續推動台港兩地的民主運動,爭取更多人關注和參與。
「家人都跟我說,就留在台灣吧,不要回來了。但過去這陣子,我無時無刻不想回去,因為我們知道,香港人已經失去太多了,直到現在,我們才開始想,究竟為什麼失去、又要怎麼追回來?」Justine如此問自己。
即便前方未見光明,但她仍相信,經過這場運動的洗禮,香港人不管漂泊到何方,只要信念和方向一致,位處世界任何角落,都能成為一股推動改變的力量,「香港人會一步步把路走出來,雖然現在很難想像這個未來會長什麼樣子,但唯有香港真正民主了,我們才可能看到路的終點。」(責任編輯:洪家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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