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著潮流走,需要多大的勇氣? 麗緻餐旅集團董事總經理徐儷萍深知箇中滋味。
去年台北亞都麗緻飯店二樓的「巴黎廳1930」在《台北米其林指南》中獲得餐盤推薦後, 法籍主廚克萊門・培睿霖(Clément Pellerin)因合約到期而必須離開。
餐飲圈都在議論紛紛,這家開業40年、 台北最具代表性的正統頂級法菜餐廳(Fine Dining),究竟會找哪位外籍主廚接手?還是乾脆轉型成消費者趨之若鶩的牛排館或義大利餐廳?
他們的揣測其來有自, 因為現在正是台灣正統法菜餐廳最壞的年代。
這幾年堅持經典和傳統的高檔法菜餐廳, 在台灣紛紛熄燈或轉型。
高檔法國餐紛紛熄燈或轉型
8年前,三二行館前董事長邱泰翰找上米其林三星名廚亞尼克・ 亞蘭諾(Yannick Alleno),在台北101大樓開設法式餐廳「STAY」, 立誓摘下二星,但是禁不起開幕後每個月平均都要賠300萬, 等不及米其林來台灣,2年前飲恨收場。
有米其林加持過的頂級法餐也沒好到哪去。 台北金山南路巷弄內的時尚法菜餐廳「La Cocotte」,在首本《台北米其林指南》摘下一星, 沒多久就關門大吉。
另一家晚「巴黎廳1930」2年開幕、被《台北米其林指南》 列為餐盤推薦的台北喜來登飯店法菜餐廳「安東廳」, 也在去年轉型為牛排餐廳。
即使是連續4年入選「亞洲50大餐廳」、 由亞洲最佳女主廚陳嵐舒在台中開設的「樂沐」(Le Mout)餐廳,去年也在市場一片感慨聲中吹熄燈號。(延伸閱讀:樂沐熄燈 主廚陳嵐舒:我抗拒的,是曝光 )
更多的是,開沒多久見苗頭不對,立刻改弦易轍的餐廳。
像是台北文華東方酒店法菜餐廳「COCO」, 經營不到半年就轉型為吃到飽自助餐廳「文華Cafe」; 由大S老公汪小菲開設S Hotel內的「S Restaurant & Bar」,最近也剛從正統法菜轉型為介於Fine Dining和小酒館(Bistro)之間的歐陸料理。
攤開今年出版的《台北米其林指南》,很難相信, 被喻為當代西方廚藝基礎的法國料理,只剩侯布雄法式餐廳(L' ATELIER de Joël Robuchon)一家。
也許有人不解,由學法式料理主廚當家的RAW、 Longtail、MUME、態芮,做的不也是法國菜嗎?不,《 台北米其林指南》把這些餐廳全歸為「創新料理」。(延伸閱讀:米其林指南登台,台北美食能靠什麼摘星? )
這幾年台灣的高檔法菜餐廳紛紛熄燈或轉型,麗緻餐旅集團董事總經理徐儷萍的感受最是深刻,但也因此更加堅定她的決心,「把傳統法國菜的精神找回來,是我們義無反顧的使命。」(圖片來源:亞都麗緻提供)
當代西方廚藝基礎的法國料理過時了嗎?
而這也正是目前台灣、乃至於全世界的新主流, 講求體驗和故事性的視覺性多國創新料理,特色在於揉合多變技法, 聚焦當地食材,味道融匯東西,呈盤摩登時尚, 最重要的是跳脫傳統框架,追求創新廚藝。
同樣在週間晚上走一趟侯布雄和Longtail, 就能明白兩者差異。
徐儷萍帶新主廚到Longtail試菜了解台灣人口味,7點晚餐時間座無虛席,據說還有不少人訂不到位。 隔天同樣時間再到侯布雄卻只有2桌,一桌是她們6個人, 另一桌2個客人,廚房和外場員工加起來16個,比客人還多,「 這就是台灣現在正統法菜餐廳的真實狀況,」徐儷萍對新主廚說。
高檔法菜在台灣吃不開的主要原因是,群眾基礎不夠。
香港宜諾管理顧問公司執行董事王劭仁觀察, 傳統法菜正式而冗長的用餐過程, 和台灣消費者的快速輕鬆的飲食習慣迥異, 對法菜的理解和認識也還不夠,再加上之前法國料理給人的印象就是「貴」,也讓不少消費者避之唯恐不及。
被稱為南部法菜第一把交椅的簡天才也分析, 對外食消費者來說,目前同樣價位的餐廳選擇性變多,3、4千元也能吃日本料理、鐵板燒等等,在商務客沒有增加的情況下, 高檔法菜的空間就會被壓縮。
「出國吃Fine Dining沒有預算限制,在台灣一定要CP值高,」 邱泰翰提及。再者,高檔法國菜為了傳遞精緻的用餐體驗, 食材和人事成本也比其他餐廳高很多,消費者卻不願對台灣法菜支付 與國外等值的花費。
業績腰斬,仍堅持要逆著潮流走
事實上,身為台灣第一個、 也是目前五星級飯店唯一的頂級法式餐廳, 巴黎廳1930的處境並沒有比其他人好過。「 巴黎廳1930早期生意量都很穩定,但這幾年也是不容易,」 簡天才觀察。
早在2013年,巴黎廳1930就曾一度轉型牛排館。 主要原因是,加拿大籍主廚抓不住正統法菜的精神和底蘊, 導致業績每況愈下,於是業主花3千萬整修巴黎廳1930後, 要求改賣牛排拉抬業績。
巴黎廳1930和台北亞都麗緻同一年開幕, 是台灣最早引進正統高檔法式料理的餐廳,因為前總裁嚴長壽認為, 只有法國菜才是最正統的西餐。(黃明堂攝)
然而, 不論內外場員工都無法放下過去頂級法菜餐廳的驕傲和尊榮感, 重新抬頭挺胸服務客人,還被當時媒體重話抨擊,「 連巴黎廳1930這樣執牛耳的Fine Dining餐廳,最後也不得不彎腰,」 直到半年後法籍主廚克萊門來台,才又走回法菜的老路。
沒想到過不了兩年,巴黎廳1930的業績又開始下滑, 從一個月進帳450萬,腰斬至200萬。面對各方壓力排山倒海而 來,徐儷萍這次卻堅持要逆著潮流走。
「如果亞都不做巴黎廳,就不是亞都;如果巴黎廳不做Fine Dining,就不是巴黎廳,」徐儷萍提高聲量說,眼神堅定。
巴黎廳1930和台北亞都麗緻同一年開幕, 是台灣最早引進正統高檔法式料理的餐廳,因為前總裁嚴長壽明白, 只有法國菜才是最正統的西餐。他的空間以法國1930年代Art Deco風格及對稱元素為主軸,象徵回到老派法式的美好年代。
沒有高檔法餐,就不是亞都麗緻
巴黎廳1930在台灣法菜史的地位,很難有餐廳能望其項背。 不同於侯布雄是外來品牌, 亞都巴黎廳1930被認為是台灣自己的法式Fine Dining餐廳。
裕隆集團前董事長嚴凱泰生前三天兩頭就往巴黎廳1930跑, 集團內高階主管幾乎都曾與他在那開會邊用餐, 他女兒的追思會上寫給他那封信,還特別提及,「你還在, 還在媽咪、弟弟和我的身旁,等一下就要一起去亞都吃飯。」
從事西餐的人也都知道,想要學正統法菜, 非到亞都巴黎廳1930不可。
徐儷萍打破巴黎廳1930聘請金髮碧眼外國人當主廚的傳統 ,終於讓日本主廚高山英紀(前排中)點頭。高山英紀在日本餐飲界有一定地位。明年東京奧運期間, 全日空航空商務艙的餐食就是由他設計。(黃明堂攝)
台灣首位米其林主廚江振誠, 16歲還在淡水商工餐飲科念書時, 就到亞都巴黎廳1930當學徒,說這裡是江振誠的法餐啟蒙地, 一點也不為過。
現任亞都巴賽麗廳主廚廖偉立之前就是在巴黎廳1930歷練, 一路升到副主廚,「巴黎廳1930只用外國主廚, 升上副主廚已是我人生的巔峰,」後來廖偉立被調任主打鄉村料理、 定位法式小酒館的巴賽麗廳,雖然薪水和職銜都比以前高, 他卻花了快半年才做好心理調適。
徐儷萍再清楚不過,如果連巴黎廳1930都放棄Fine Dining,那麼Fine Dining真的會在台灣消失。
她永遠忘不了,那天她和團隊帶新主廚到RAW用餐, 結束後剛走出大門,學過10年法式料理的RAW主廚黃以倫衝出來, 告訴麗緻餐旅集團事業開發部副總經理羅明威,「 你們一定要繼續做法國菜。」(延伸閱讀:【台北米其林】RAW 重組台灣菜的印象拼圖 )
「以巴黎廳在台灣的地位,把傳統法國菜的精神找回來, 是我們義無反顧的使命,」徐儷萍在董事會上一而再、 再而三懇求董事們,再給她和巴黎廳1930最後一次做Fine Dining的機會。
巴黎廳1930的最後一次機會
既然法國料理在台灣常給人高不可攀的感覺, 價格相對於其他料理又不好親近,徐儷萍這一仗的首要任務是, 縮短Fine Dining和消費者的距離。
她史無先例調降巴黎廳1930的價格, 午餐入門款只有1,200、晚餐2,400,幾乎打對折, 比電話訂位仍秒殺的RAW還便宜。
「價格降下來,年輕人就會走進門,當他們覺得好吃, 我就有機會教育他們,什麼是正統的法式料理,」 亞都血統純正的徐儷萍,從不怕一肩扛起教育市場的責任。
也是為了親近消費者, 這一次徐儷萍打破巴黎廳1930聘請金髮碧眼外國人當主廚的傳統 ,耗費不少時間和金錢,也動用不少關係, 好不容才讓日本主廚高山英紀點頭。
「台灣人對日本人還是比較有好感,也嚮往他們的職人精神,」 徐儷萍期盼,透過日本主廚深厚的法式料理功力, 以及獨有的職人精神來詮釋台灣食材, 更容易讓台灣人了解真正的法國菜。
出生於福岡,今年42歲的高山英紀, 受到父親開餐館的影響,18歲就開始在東京京橋學習法國菜, 8年後才前往法國,分別在勃根地的米其林一星餐廳Le Charlemagne、 三星餐廳Lameloise歷練廚功技法,師承二星主廚多納德(Gilles Tournadre),也和有「菇神」之稱的三星名廚馬洪(Régis Marcon)情同父子。
他最大的夢想是,和雷吉斯一樣, 在地處偏遠的深山裡開一家餐廳, 全世界的觀光客都因為這家餐廳而來到小鎮。
2007年回到日本, 高山英紀先到法國二星主廚基爾和日本企業家合資開設的Maiso n de Gill Ashiya擔任主廚,2011年連拿五年米其林一星, 2016年餐廳改名為Maison de Taka,「可能是餐廳所在地沒辦法列入大阪或神戶米其林, 也或許是餐廳改名,才終止高山的摘星紀錄,」一位日本主廚猜測。
博古斯世界烹飪大賽是全世界法式料理主廚的夢想殿堂。 高山英紀兩次打敗泰國、韓國、澳洲、中國等亞洲國家, 一路過關斬將取得博古斯大賽亞太區入場券。
接受《天下》雜誌採訪時,高山英紀特別重現今年初參加博古斯大賽最受到矚目的經典菜色「折紙」。這道菜運用立體矩型和波浪柱狀兩種折紙技法所組合而成,像是結合了法式優雅和日式細膩的甜點,簡約而優雅,但實際上卻是一道不折不扣的傳統熱菜「法式蔬菜鹹蛋糕」,充滿了濃濃的和風。(黃明堂攝)
高山英紀在日本餐飲界有一定地位。明年東京奧運期間, 全日空航空商務艙的餐食就是由他設計。
徐儷萍記得, 她帶高山英紀到摘下米其林二星的祥雲龍吟試菜時, 台灣料理長稗田良平出來看到他大吃一驚,「 我以為你派徒弟來台灣,沒想到你竟自己來!」 因為師父山本征治與高山英紀熟識,稗田良平對他敬重有加。(延伸閱讀:【台北米其林】祥雲龍吟 提煉土地與汗水的結晶 )
高山英紀和亞都的緣分,源起於2012、 2013連續兩年的客座,徐儷萍看了他2015年博古斯參賽紀錄片, 被他的樸實和認真感動,等他3月比完今年博古斯大賽,又等他5、 6月在日本醫學大學發表老人流質食物的演講, 終於能放下日本的工作,專心來台灣救巴黎廳1930。
「我很喜歡挑戰,因為能夠從過程獲得新想法, 但我不再比博古斯,下一個挑戰就是巴黎廳1930,」 這輩子還沒交過女朋友,只專注料理一件事的高山英紀, 笑起來有些孩子氣。
除了侯布雄之外,其他國外名廚來台灣開的餐廳, 幾乎都另外取名字,與原有餐廳切割,沾光又不影響自家生意, 但高山英紀卻破天荒和巴黎廳1930雙掛名, 等於是兩個品牌合作,而且合約一簽就超過5年以上。
用自己的品牌與亞都麗緻聯名
「壓力很大,」高山英紀坦言, 當他在臉書公布和巴黎廳1930合作, 不少他的日本粉絲就已經到亞都訂位, 準備專程飛來台灣吃他的新作品,「如果巴黎廳做不好, 這些客人會不會也不回去我日本的餐廳?」
巴黎廳1930的新LOGO是一心二葉的台灣茶圖案, 代表台灣和日本聯手,把法式料理發揚光大, 而鍾愛台灣茶的高山英紀,也準備把台灣茶融入法式料理。
他也強調,要做出時下主流的視覺性法菜難不倒他, 但他不願也不能偏離信仰的法菜傳統。
高山英紀認為自己的當務之急是,培養台灣的當地客人, 再來要讓來台灣的觀光客,想吃法國料理的話, 就會想到巴黎廳1930,最後是摘星,「餐廳是交由客人評價, 而不是交給米其林評價。」但徐儷萍也透露,摘星是雙方的共識。(延伸閱讀:完整名單/台北米其林公布 這24家餐廳厲害在哪裡? )
不過,當代新派創意料理的主流,絕非一夕之間就能扭轉, 更何況教育消費者也需要時間, 由日本新主廚帶領的巴黎廳1930,挑戰現在才開始。(責任編輯:吳凱琳)
【亞都麗緻巴黎廳1930小檔案】
創立年份:1979年
座位:68個
價位:午餐1200元起、晚餐2400元起(未含10%服務費)
創新:
台灣最早引進正統法式精緻餐飲的餐廳
台灣最早引進侍酒師服務的餐廳
最早提供桌邊服務的餐廳
唯一能完整呈現法式榨鴨的餐廳
最早引進米其林客座主廚的餐廳
【高山英紀小檔案】
出生年份:1977 年
現任:Maison de Taka主廚、亞都聯名餐廳Paris de Hideki Takayama主廚
經歷:法國米其林二星餐廳Maison de Gill Ashiya 姐妹店主廚
榮譽:2013~2019年領導日本廚藝團隊獲得兩次博古斯世界烹飪大賽亞太區冠軍與世界第5
領導Maison de Gill Ashiya 2011-2016 年連續5年獲得米其林一星
【已關門或轉型的高檔法式餐廳】
1. STAY(2017年關門)
2.樂沐(2018年關門)
3.La Cocotte(2018年關門)
4.台北喜來登安東廳(2018年轉型為牛排餐廳)
5.台北文華酒店「COCO」餐廳(開幕不到半年轉型為吃到飽自助餐廳「文華Caf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