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政經學院著名學者格雷伯(David Graeber)2013年一篇短文轟動社會,主旨是「那些不知道為什麼要存在的狗屁工作」(bullshit jobs)。
文章轟動社會,某種程度上證明了許多人對他的理論非常有共鳴。5年後,他接受《經濟學人》訪問,再度指責這些「根本上無用的僕役」。他相信,「其實每個人都渴望一種感受:他們多少可以用一種正向的方式,改變周遭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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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為專訪內容:
《經濟學人》:什麼是「狗屁工作」,可以給一些例子嗎?
格雷伯:所謂的狗屁工作就是,連從事這份工作的人,都偷偷覺得這些事其實不需要、不應該存在。如果這份工作,甚至整個產業消失了,大概也不會對任何人造成影響,這個世界甚至還會因為這份工作絕跡,變得更好一些。
根據調查,37至40%的人認為他們的工作不能帶來任何改變。
根據這些人的說法,可能可以分成兩種狀態。第一是,他們自認工作毫無意義,但其實從更大的視角來看,他們其實有所貢獻,至少對組織來說是如此。如果是這樣,那這些人該想的是,為什麼沒有人告訴你這一點?
而另一種狀態是,有些人自認工作是有意義、有貢獻的,但從更大的格局來看,根本沒有,比方說他的使命根本是個騙局,或是他辛苦做了研究,但往上呈報後根本沒人看。
如果我的研究有一點參考價值,我所發現的是,「狗屁工作」其實不特別集中在文書、行政、管理和監督角色。許多中階管理階層、人資、公關、品牌經理、創意副總裁、財務顧問、法務主管自認自己的工作沒有意義。
《經濟學人》:現代職場中,為什麼會有這些無意義工作存在的空間?
格雷伯:其中一個原因是,「隨時準備好接受挑戰」這樣的想法,通常會加諸在有生產力的人身上,而非加在坐在有隔間辦公室的主管身上。而相信許多職場人對以下劇情並不陌生:高層主管一面縮減做事員工人數,卻又把一部分省下的錢拿去填補自己辦公室的「無用僕役」。
主管們組了「無用僕役團」幫忙設計報告格式和圖表,出版沒人看的內部報刊,或是很多時候,什麼也不做,搞得這些人只能幫貓照片配對白,或是玩電腦遊戲。但他們的職位還是被保留了,因為許多主管的薪水,經常是靠著他底下帶幾個人來衡量的。
當一家公司的獲利,有更大的比例來自投資,而非真的靠生產和銷售,上面的趨勢就會更加明顯。我稱此為「管理的封建主義」。
《經濟學人》:你提到許多需要創造力的有趣工作都集中在富裕的城市。那麼,你覺得這些「狗屁工作」是造成民粹主義和兩極化的原因之一嗎?
格雷伯:我的確這麼認為。許多對於「自由派菁英」的不滿,是根基於那些勞工階層認為,菁英們佔據了那些薪水好,而且有趣、可以有創意,很多時候更是對社會有益的工作。
而勞工們無法負擔送小孩上頂尖大學,也不能讓孩子連續到紐約或舊金山這樣的大城市無薪實習兩、三年。而如果你做不到,那麼就被排除在外吧。
除非你非常幸運,否則通常只有兩個選擇:接受無意義的狗屁工作,這樣的工作或許得以讓你付得起房租,但你也會陷入一種被強迫、偏離自己意願當個寄生蟲的罪惡感。
或者,你也可以選擇非常有益的、幫助人的工作,製造、運送或維運人們想要或需要的事物,但薪水很可能顧得了自己,但要顧全家就很困難。
你的工作直接嘉惠他人的程度與薪酬高低,幾乎呈現完美的負相關。結果就造就了充滿憤恨的毒性政治文化。
做著無意義工作的人,默默的不滿老師們或甚至汽車工人,因為這兩種職業似乎在做有意義的事,然後做無意義工作的人也深覺,這兩種人可以同時享受好薪水、醫療照護和有薪暑假是不合理的事。
勞工階級則是憎恨自由派菁英,不滿他們掌握有用、有益的工作,而且還領高薪。
然後,人人都討厭政治人物,認為他們基本上就是一堆騙子。不同的人,彼此憎恨,於是大家根本很難聚在一起做任何事。很大程度上,我們的社會被嫉妒和憎恨黏在一起:不是對富者的憎恨,在許多情況下,其實是充斥著對道德優越者的嫉妒,以及對偽君子卻自以為道德優越者的不滿。
(本文由「經濟學人」獨家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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