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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榮喊話「回家吧」!郝明義:別用糾正「孩子」的口氣說話

作家郝明義今日再度對長榮罷工發表看法,他指出:因為台灣許多人不適應罷工的不便,所以習慣性地責怪罷工者「貪得無魘」、「自私自利」,卻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已經成為「功德院」的勸募主與受害者。這就是為什麼長榮空服員罷工,不只首開民營交通事業罷工的先例,也超出我們社會經驗之處。

長榮-罷工-空服員 圖片來源:Fight for EVA Strike粉絲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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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昨天長榮罷工空服員修改了她們的訴求,包括疲勞航班、日支費、勞工治理、禁搭便車四個項目都大幅退讓,說是期待與長榮盡早重啟協商。 

昨天,看到長榮掛起了「回家吧」的氣球;前天,也有一位副總也強調「孩子做錯什麼事情,回到家裡面,一切好談」。 

所以,看情勢,空服員既然退讓,球回到長榮手上,長榮有了一個讓這次罷工善以落幕,並且創造雙贏的好機會。

只是,如果真要掌握這個機會,長榮首先需要調整一個地方,那就是不要再用對「孩子」說「回家」的心態和方法。 

2. 

長榮空服員罷工,是在做一件超出她們自己經驗的事,也超出台灣社會經驗的事。 

這麼說,有三個原因。 

政治上,國民黨在中國大陸和共產黨爭鬥的時期,吃足了共產黨滲透工會,策動罷工的苦頭,所以來台灣之後始終視工會為洪水猛獸。 

國民黨政府從威權時期認為的「勞工意識=左派=共產黨」,這種連動等號使得工會在台灣長期成為大忌,遑論罷工。

經濟上,台灣長期各行各業都善長Cost Down(壓低成本)而不是 Value Added(增加價值),加上台灣人習慣以吃苦耐勞為美德,所以用勞工的低薪、過勞來成就頭家,習慣偏向資方而不是勞工立場,成了大家慣常的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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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思維下,我們看到民進黨在野時期會喊勞工是他們心頭最軟的一塊肉,到了上台之後就會露出「功德院」的面目,也把勞基法越修越惡。 

社會上,大家習慣地接受企業管理應該是家長、父權、天縱英明的強人來從上而下地控制、分配。所以,不論大小企業,老闆動不動就被稱為「大家長」。 

長榮前幾天有高階主管義正辭嚴地說他就是要專制怎麼樣,這兩天把空服員當「孩子」喊話「回家」,都說明了他們正是相信「家長」、「父權」制的代表。長榮當然絕不是唯一的企業,只是他們空服員只聘用女性這一點格外再突顯了他們「男性沙文主義」的這一點。  

在「恐左」、「功德院」、「父權大家長」三種習慣性思維之下,其結果就是:我們社會沒什麼罷工,也不習慣罷工。而兩者又相互影響。 

以2016~2018年這三年為例,我們看其他一些國家的罷工次數是: 

美 國   38
日 本   97
韓 國   336
英 國   362
加拿大   569
德 國  29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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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請見附錄) 

而我們台灣同一時期的罷工次數則是「6」。 

台灣常常拿各種指標和韓國來比較,而韓國同期的罷工次數是台灣的將近60倍。從這一點來看,韓國早把自己視為「先進國家」,根本不把台灣當作當年四小龍同級對手,不是沒有原因。 

也正因為我們社會的罷工次數這麼少,所以許多人不適應罷工的不便,遇到罷工造成不便,就會先習慣性地責怪罷工者「貪得無魘」、「自私自利」,卻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已經成為「功德院」的勸募主,而自己也是「功德院」的受害者。

這就是為什麼長榮空服員罷工所做的事,不只首開民營交通事業罷工的先例,也超出我們社會經驗之處。 

3.

近五年來我一直說台灣社會的主要課題是不同世代的價值觀衝突。 

過去的世代相信「穩定、秩序、尊重權威、自上而下的分配」,形成陸地思維及其價值觀。而新的世代則是相信「變動、自由、個人意志、公平透明的分配」,形成海洋思維和價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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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長榮空服員罷工,正是海洋思維對陸地思維的另一次正面展示。而由於長榮長期清一色只錄取女性空服員,使得這次展示還是一次粉紅力量的海洋思維展示,格外戲劇化。 

現在球回到長榮手上,長榮有兩個處理的方向。 

一個方向是繼續堅持陸地思維,繼續把這些空服員看作是不懂事的「孩子」、「女兒」,所以只待事件落幕,就要大肆清理,「糾正」孩子的思路。 

今天還是六月。而今年六四30周年的時候,有些人的回顧可以給長榮參考。 

回顧那年學運的失敗,有些人遺憾當時沒有工人參與。 

在討論中,可以看出有些原因和學生自己設定的策略有關,但也可以看出那時中共對工人的處理有多麼鐵腕: 

「當時只有一些零散的工人市民去支持學生,而大企業的工人都不敢。為什麼?北京市委書記李錫銘親自下了命令,哪一個工廠的工人要上街,首先開除這個工廠的黨委書記和廠長,然後處理工人。」 

所以,對罷工的處理,再厲害也比不過中共。

中國共產黨以「工農兵」為旗幟,而其中以「工」為首,就知道他們多重視勞工的力量。當年他們以工運讓國民黨吃足苦頭,自己掌權當然更知道要控制得密不透風。 

所以長榮如果要走陸地思維的老路,把工會和罷工都視為敵方,那應該思考一下:你們控制得再厲害,能比得上國民黨威權時代對這些力量的壓制嗎?能比得上共產黨還更上一層樓的壓制嗎? 

相反地,長榮也可以走另一條路。 

那就是接受時代已經改變,年輕世代的價值觀已經改變的事實,把工會的勞方當作調整資方思維和習慣的平衡工具,把罷工當作公司運作出問題時候類同感冒發燒所提出的警訊,大家共同努力來調整體質。

這樣的話,我相信長榮不只可以很快結束這次事件,也有機會因禍得福,翻轉自己的形象,成為真正開放型企業的表率,在台灣政治的民主化之後,在經濟活動和社會觀念上也樹立新標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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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長榮如果要走後面這條路的話,首先需要的就是不要再用「回家吧」這種語氣說「孩子做錯什麼事情,回到家裡面,一切好談」這種話。 

繼續使用對「孩子」說話的語氣,一來沒法開始與空服員真正平等的對話;二來這種語氣也難免不讓人聯想未來有「關門打孩子」的可能。就算勉強能讓事件告一段落,但是對解決問題的根本則難有幫助,更挽回不了受損的企業形象。 

非常期待長榮可以走一條新的路,為自己,也為台灣不只大企業,包括所有的企業樹立勞資關係新的里程碑。

4.

最後,也再次向長榮罷工的空服員致意。 

她們做的這件事,都超出了台灣社會的經驗,當然更有超出她們自己經驗之處。 

所以她們在先前行動過程中會出現一些瑕疵是難免的。像長榮的企業工會失能,使她們只能透過桃園市空服員職業工會來進行而產生的一些扞格,更不是她們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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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論任何瑕疵,都無法掩蓋一群年輕女性在一個以父權管理為大旗的企業裡,按步就班,溫柔而堅定地進行她們合法罷工的光芒。 

就長榮而言,固然應該不要覺得這些光芒刺目,而練習借用這個光源思考如何調整自己應該調整之處,我們旁觀者也是。大家可以借用這個光源來檢視一下自己的位置,思考台灣社會可以如何繼續往前行進,不要倒退。 

這也是我相信大家都該多同情她們、支持她們一些的理由。(責任編輯:胡詠晴)

本文獲作者同意授權刊登,原文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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