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3月31日,是公視節目部經理於蓓華一直註記在腦海中的日子。
這天,公視的戲劇首度在Netflix(網飛)上架。《麻醉風暴》1、2季,《他們在畢業的前一天爆炸》1、2季,以及《一把青》登上Netflix,不只代表這5部戲的品質受到肯定,更象徵台灣原創劇集有機會跨越文化藩籬,掙脫華語市場的束縛,摸索出一條與世界接軌的路。
「中國很大,但世界更大;中國之外還有別的。OTT(影音串流平台)是一個渠道,讓我們的戲能被世界各國觀眾看到,」身為《麻醉2》、《爆炸2》監製的於蓓華篤定地說。
回溯與Netflix搭上線的機緣,就像是影視人版的「一卡皮箱闖天下」,只是這卡虛擬皮箱內,別的沒有,有的是滿滿的台灣軟實力。
主動敲門Netflix
2017年,公視取得赤燭遊戲《返校》的電視影集版權,輾轉得知Netflix對《返校》IP有高度興趣,便派了一組人,飛到新加坡的Netflix亞洲總部敲門。
出發前幾天,李烈的影一製作所、三立電視恰好也帶著自家作品去拜會。台灣業者前仆後繼,人人有機會;對於國際平台的好惡,卻個個沒把握。

奉命出任務的公視節目部製作人舒逸琪,拎了一大包公視製作的內容,戲劇、兒少節目和紀錄片一字排開,但Netflix最終就買了5部台劇。
「他們那時候還不太重視台灣,亞洲主力在印度、日本,公關公司幫忙說了很多好話,」舒逸琪說,Netflix剛著手開發亞洲的主題和片源,會用大數據找出受觀眾青睞的類型,像《返校》是驚悚片,又蘊含政治和文化議題,就很對Netflix口味。(延伸閱讀:Netflix為何這麼懂我?)
有了第一次的搭橋經驗,公視快速掌握國際平台的標準,到了2018年夏天的《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這一步,走得更義無反顧。
《你的孩子》亞洲爆紅:劇本從寫實到科幻單元劇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改編自作家吳曉樂的同名小說,諷刺扭曲的親子關係與教育困境。一開始,製作團隊仍朝寫實劇規劃,但收到第一版的劇本後,卻惶惶不安,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書中向天呼喊的力道很大、很大,但我們的劇本有呼應到嗎?也因為Netflix先買了5部,我們對《你的孩子》的企圖更高了,想著還有什麼手法可以呈現,」於蓓華大膽決定,徹底放掉開發多時的劇本,重啟爐灶。
洪茲盈、簡士耕等年輕編劇在此時加入團隊,分頭改寫,參考Netflix熱門影集《黑鏡》獨立單元劇的模式,以奇幻、驚悚元素貫穿,故事環環相扣,卻又各自獨立,最終成為觀眾看到的詩選劇版本。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掛上Netflix Originals的品牌,在全亞洲和公視同步播出,創下台劇先例。後續更在日本爆紅,登上日本Netflix人氣劇集第一名,印證了親職教養難題,始終是東亞國家共同的痛。
國際平台帶來新的市場和資金,也拉升了台劇的檔次和視野。
《與惡》HBO行銷資源與《權力遊戲》同等級
前陣子掀起旋風的《我們與惡的距離》,由公視發行、大慕影藝製作,海外版權由Catchplay與HBO Asia共享。發行電影起家的Catchplay,砸了千萬行銷預算,在五星級酒店辦國際記者會,包下信義威秀門口看版廣告、辦首映,以電影規格宣傳《與惡》。
《與惡》帶動的收視潮和討論度,連中國網民也為之瘋狂,儘管對岸未正式上映,卻屢屢登上微博熱搜榜,被陸媒盛讚是台劇的文藝復興。

掛上HBO Original品牌的《與惡》,在HBO頻道主推,「它會放的行銷資源基本上就跟《冰與火之歌:權力遊戲》是同一個等級,」與HBO合作多年的Catchplay執行長楊麗貞解釋。
但是《與惡》拿了中央政府前瞻預算4300萬製作,卻被HBO當成自製劇宣傳,也讓公視遭受質疑,像是辛苦炒好的美味一上桌,就被人整碗捧去,「去想HBO是不是佔了便宜,沒有意義。透過這樣的合作能量,把這部戲推升到這等級,為什麼不?」於蓓華反問。
從販售版權到跨國合製,操作方式百百種,台劇各有各的機緣和本事,「各種模式都是好的,能理解國際資方真正在乎些什麼,掌握商業化產製的眉角,包括觀影習慣、戲劇類型和市場需求等等,」一位與國際平台接觸過的製作人觀察,台灣團隊偏重創作,通常比較不會去意識到市場面。
台劇躍上國際大事記
2017
—《通靈少女》國際合製作品,改編自公視學生劇展短片《神算》,是HBO Asia首部中文發音的原創影集,今年將推出第2季。
2018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在Netflix全亞洲同步播出,登上日本Netflix人氣劇集第1名。
—《雙城故事》由凱擘影藝主製作,開拍前,Netflix創先例,預購了台灣以外國家與地區的播映權。
2019
—《我們與惡的距離》創下3.4收視率,製作規模和品質被譽為台劇新天花板,獲得HBO Original推薦,在HBO Asia同步首播。
—《罪夢者》為Netflix首部自製華語劇,全劇在台灣攝製完成。
外界好奇,台劇接二連三掀起熱潮,公視眼光獨到、屢屢扮演助攻角色,到底做對了些什麼?(延伸閱讀:瘋狂又勇敢 台灣的日不落企業軍團)
「我們開出很多不同的戰場,」於蓓華說,過去10年,商業台以偶像劇和8點檔鄉土劇為大宗,但公視另闢蹊徑,借助各種政策工具,承擔更高的風險,「別人去賣蛋塔,我就開甜點店,賣甜甜圈、慕斯、提拉米蘇,試著把各種不同的劇種開出來。」
台灣創作者的第一個家
實際上,政府每年挹注9億預算給公視,儘管加上文化部大大小小補助,能夠投入節目的資源仍極為有限。過去一年,公視主頻道新製作節目中,有半數是新聞時事類,其次為體育節目佔了18%、紀錄片8%,戲劇類節目僅有7%。
「有一段時間,公視一年要撐一檔20集的連續劇都有困難,會排擠到其他節目,」於蓓華感慨。
但絕處逢生,正是台灣影視人的宿命與能力。長版受限下,公視改推短版戲劇,主動丟出命題,回應社會現實,邀請導演、製作人共同創作。像是88風災後推出「擁抱青春靈魂最深處三部曲」,由陳慧翎導演的6集迷你劇《那年,雨不停國》先發,撫慰台灣社會。
公視最具代表性的人生劇展,孕育了導演王小棣、瞿友寧和鄭芬芬的第一部長片。與HBO Asia、新加坡製作公司IFA Media三方跨國合製的《通靈少女》,前身源自公視學生劇展的短片。還有陸續發展出的迷你劇集、新創電影,以及最新的劇本孵育計劃,公視四處找資源點火、遍地開花,提供多元舞台累積經驗,也逐步實驗、歸結出一套靈活的合製辦法。

不爭收視,好好說故事
台灣的商業電視台家數眾多,加上陸劇、韓劇等強勢入侵,僧多粥少下,長年競逐那小數點後的收視率,因為沒有收視,就沒有廣告費;沒有廣告,就沒有下一檔戲。這般痛苦掙扎的腳本,電視人想必不陌生。
但公視不同。基於非營利的公共性質,公視得以暫時擺脫收視率的箝制,在題材選擇和劇種操作上更為自由,也更有餘裕讓創作者好好說一個故事。
在《我們與惡的距離》,公視從劇本階段進入,一路伴著編劇呂蒔媛,命題從八仙塵爆再換到無差別殺人,扎實花了一整年時間,找專家搏感情、做田野調查,逼近截稿前夕,如呂蒔媛這般道行,還是會說出「罰錢就罰錢、毀約就毀約,寫不出來」的喪氣話。影視工作者的煎熬,外人很難想像。
「從《通靈少女》開始,公視一直走在比較前面,扮演好台灣戲劇創作和監製的角色,總要有人帶頭做一些這樣的事情,」楊麗貞說。
《與惡》之後,台劇觀眾的胃口被養大,公視做出口碑後,新戲《噬罪者》、《生死接線員》幾乎賣了台灣所有的OTT平台,更多國際頻道業者登門談合製。正向循環是否真的啟動了?
台灣熱血影視工作者更期待的是,公視能夠扮演拋磚引玉的角色,引發更多的民間投資,透過國際合作的刺激與磨合,打造台灣影視的商業機制。
因為,還有太多太多故事,正等著被好好述說,讓世界看見來自台灣視野的文化穿透力。
公共電視
成立|1998年開播
董事長|陳郁秀
員工數|877人
資本額|19億9874萬元
2018年營收|25億541萬元(含公視及客家台)
走向世界的心法
1. 國際合作:主動接觸國際OTT平台、頻道業者,靈活操作授權與合製模式
2. 劇種多元:短版、長版、旗艦級,讓台灣創作者練功、蹲馬步
3. 商業思惟:邀請製作人共同孵育劇本,兼顧藝術創作與市場需求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天下雜誌》675期《海洋台灣夢:我們要什麼樣的國家?》
(責任編輯:黃韵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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