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續前文：【康寧「學工」亂象】誰讓仲介趁虛而入？讓斯里蘭卡學生變黑工？）
第二批抵台的拉辛與其他19位同為穆斯林的學生到台灣後，沒有去處理豬肉的聯華食品，而是直接到康寧大學位於台南市的校區。
4週後，拉辛與羅森在台南重逢。朱仲介與保羅沒再出現。有那麼一瞬間，學生們以為厄運就這樣結束了。
羅森、提林達和拉辛不但被分到同一棟宿舍，也被學校分配在數位應用系與資訊傳播學系，看著課表上羅列的「多媒體應用」、「程式設計」課程，寧靜遼闊的校園與運動場、志同道合的室友，他們對台灣的留學夢又燃起了希望。
付不出學費，只好非法打工
然而，學校這時卻開口要收學費，一學期台幣5萬多元。對拉辛來說，學校從「開南」變成「康寧」，他其實已經不指望如當初招生海報上寫的「學雜費全免」，但5萬多元仍是個突如其來的天文數字。
為了買食物、繳學費，他們又去工廠打工。最初預期的每週20小時工讀，無法同時應付生活費、交通費與學費，而且已經有幾位學生體驗到，沒健保就醫的費用可不是開玩笑的，於是又展開每週40小時以上的非法打工生活。
「要繼續待下去嗎？」朱仲介與保羅離開後，回斯里蘭卡已經不需要罰金1,000元美金，許多大一同學陸續返回斯里蘭卡。
但經過大半學期的折騰，羅森想到自己已經大三，若放棄康寧的文憑，回斯里蘭卡得重新面對大學入學考試，於是他決定再忍一忍。
仲介走了，老師變仲介
在台南，替他們找工作的是Alex，他同時也是老師，在康寧大學擔任育成中心主任兼任教師，同時也是台南安南區的里長。
台南隨處可見的知名飲料店「茶的魔手」，是Alex幫學生們找的工作地點之ㄧ。他們負責套杯子的保溫外膜，套一個0.08元台幣。通常一個人一天平均可完成7、8箱，最高有人曾創下10箱的紀錄。
後來，他還介紹學生們拔紅蔥頭、兩間鐵工廠、塑膠工廠、食物工廠、殺雞場的工作。不同工作，工作天數不一，每月透過Alex拿到的工資從5千、6千、8千、到1萬5不等，但是大部份都被扣款。
不過，擊垮學生們的最後一根稻草，還是學費。
在異鄉，上街頭抗爭
2018年的暑假前夕，康寧校方希望全體同學們配合繳交學費。學生們齊聚宿舍的大廳，用母語急切地議論著該如何處理對學校的欠款，以及未來該何去何從。平時和他們互動較多的數位應用系講師劉相君，以及台灣的私校工會理事長尤榮輝也來關切。
在尤榮輝的引導下，學生們同意面對媒體說出遭遇，同時跟隨著工會老師與台南校區的師生們，前往台北街頭向教育部表達訴求。
抗爭之後，教育部對康寧大學祭出招生凍結、扣獎補助款、不得招收外籍生的禁令，康寧大學也承諾斯國學生4年免學雜費、免住宿費直到畢業，教育部與勞動部更時常派人調查工作是否超時。種種罰則與改善措施，讓他們終於擺脫困境，順利在台南留下。
外籍生變黑工，不只康寧大學
2019年4月，這位前康寧育成中心Alex主任答應與《天下》記者面談，兩小時的訪談過程中，從學生來台動機到扣學生薪資理由，都有一套完整的說法，「他們就是想來當打工的，沒有人想唸書，一直跟我借錢買奢侈品、寄錢回家，我扣的錢都是他們欠我的，」Alex也抗議，校方沒有協助他取回款項，目前還有30萬元未取回。
私校工會是第一個介入案件的第三方機構，理事長尤榮輝透露，「我無法全然信任Alex里長，他用學生的錢買了車接送他們去工廠，但那車卻是他個人的資產，這不太妥當，」但他對學生的言辭也抱持懷疑，「動機上，我覺得來唸書和打工的可能都有。」
不過他仍繼續協助外籍生聯繫媒體、籌組抗議行動，希望「黑工」風波可以就此終結。
檢調單位已對全案展開調查，無論兩造金錢糾紛究竟如何，都反映學校並未建立一套制度，合理規劃外籍學生生活與工作等經濟事宜，反而委由兼任人員囫圇地處理，自始至終，康寧大學的角色都像是缺席一般。
事發之後，康寧大學的高層換了一輪，在台北校區寬敞的辦公室裡，新任主任秘書閻亢宗語帶歉意表示，由於檢調已介入，學校對過去的細節無法多言，「老實說我們也在調查前人到底做了什麼，過去的錯我們盡力彌補。」
他突然有感而發，「很多學校現在有少子化危機，可以把我們當前車之鑑。身為教育單位，應該把人放第一位，而不是把錢放在第一位，才能抵擋很多的誘惑跟壓力。」這番話，與這所學校先前的作為，成了強烈對比。
關於外籍生變黑工的鬧劇，後續遭媒體揭發的還有高苑科大、醒吾科大、育達科大、東南科大等案，教育部要求學校提供南向外籍學生「實習合約」、「工讀合約」、「薪資帳戶影本」，並禁止長實習工時、一簽多年的工作，以及違法仲介從學生薪酬扣薪等情事。
無解的難題：大學太多、學生太少
荒唐劇看似有了解套，暫時落幕。但台灣引爆濫招外籍生問題的根源：大學太多、學生太少，其實沒有人解得開，涉及眾多利益糾葛的《私立大專校院轉型及退場條例》，還躺在立法院沉睡。
2019年春假期間，台灣《天下雜誌》的記者出現在羅森、拉辛與提林達的宿舍裡。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面對台灣媒體，事件曝光後，很多人想知道他們的故事。但在各式各樣的詮釋下，「與仲介合謀來當黑工」、「程度差，只想來假留學」，有時連他們都認不得自己。
「你們的課表上有應用英語，難道不會太簡單嗎？」對於來自前英國殖民地，以英語受訪對答如流的學生們，記者感到好奇。3人面面相覷，拉辛說，「沒辦法，其實太簡單的還不只英文課⋯⋯」他望向一旁的劉相君老師，不好意思再說下去。
劉相君示意學生直言，「不用怕冒犯我。」提林達才接著說，他主修的資訊傳播學系有一門剪輯課，「以前在斯里蘭卡就上過，這邊都教很基本的。」
原本就會寫程式的羅森也不以為然，「在台灣學的，沒有在斯里蘭卡的大學多，我是休學過來的，覺得很不值得。」
他們說，老師上課進度緩慢，因為和台灣學生混在一起上課，老師需切換雙語，同樣的內容要花兩倍的時間進行，「老師用中文講的時候，我們就在旁邊發呆，」提林達說。
「作業都用Moodle系統交，都很簡單、可以應付，」他們說，現在上午上課，中午過後去工廠合法打工4小時，晚上到操場運動後，回宿舍床上玩手機，做作業的時間其實不太多。與台灣同學的關係，也因為語言的隔閡並不熱絡。
所以其實沒有學到什麼嗎？羅森、拉辛和提林達同時點頭，「如果可以重來，我絕對不會選擇來台灣，」羅森說，其他兩人異口同聲附和，「這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但拉辛也坦言，台灣文憑對於在斯里蘭卡找高薪工作還是有幫助，他想利用康寧文憑回去找IT相關的正職，再利用業餘時間經營擅長的媒體事業。
只有文憑，就算沒有學到相應技能？提林達說，至少台灣的大學文憑拿到了，就能回去考研究所，「去研究所再學就好了，」提林達仍未放棄成為音樂工程師的夢想，他說只要撐過剩下的兩年，拿到畢業證書，此行就不至於徒勞無功。
這樣的南向招生，究竟圖利了誰？
台灣高教推動南向招生背後的種種因素，不在這些南向國家學子們的理解範圍，他們只是看了一張希望滿滿的海報，就收拾行囊前來這座令人憧憬的島嶼。
最終，卻成了仲介、學校、工廠多方合謀的參與者。
康寧這批上街頭的學生至少順利留下，學位和生活暫且不成問題；但其他學校的外籍生，在工廠受壓搾、賠光積蓄逃回母國者，大有人在。
雖然斯里蘭卡學生只是一般外籍生，教育部總用「個案」稱之，但康寧模式與其他爆出亂象的新南向專班其實並無二致：仲介代為招生、非法超時工作、課程設計隨便、學校教職員介入仲介活動，差別只是康寧未獲得政府的專班補助款。
根據教育部資料，預計由各科技大學開設的325個新南向專班，目前已開設160班，招收了5,286位新南向學生，每班能獲得2至4百萬的補助，看似龐大的利益成了不肖仲介們的「兵家必爭之地」，潛伏的風暴超乎想像。
而全台灣來自東協10國的外籍生，根據107學年度資料，達5萬1072位。（來自世界各國共10萬4470位。）
這些外籍學生無可避免地，確實可能有假就學、真打工的人。台北市聖多福天主堂神父賴南柯（Fr. Franco Lacanaria, CS）是育達科大新南向專班菲律賓外籍生在台灣第一個尋求協助的對象，他認為育達的菲律賓生有四分之一是來打工，另有四分之三其實和羅森他們一樣，是想來唸書，卻被欺騙。
但媒體卻總聚焦在投機的非法打工上，沒人看見他們的困境。
這些來自東南亞的青年，全成了後段大學解決少子化困局的特效藥，賠上的是台灣的高教品質以及國際聲譽。
訪談將結束，提林達補充，在康寧，唯一有那麼點收穫的大概是劇本創作課，但目前還想不到創作主題。拉辛笑著建議，「不如就拍我們的故事？就寫我們來台灣經歷的這些怪事！」語畢，男孩們笑成一團。
談初衷太過渺遠，在不被理解的異地苦中作樂，是他們此刻唯一能做的反抗。（責任編輯：吳凱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