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斯里蘭卡的羅森（Roshen）沒有想過，有天他會一躍成為台灣新聞版面的焦點。
在登上媒體前幾天，羅森與同樣來自斯里蘭卡的40幾名同學，在康寧大學台南校區的宿舍大廳討論著他們前景堪慮的未來。有人繳不出積欠的學費，有人受不了工廠的辛苦工作，有人擔憂學校就要倒了。
身為學生領袖的羅森不斷被同學問著：該不該放棄這一年的時間與金錢成本，回斯里蘭卡？
新聞見報後，台灣教育部的官員來了，媒體也蜂湧而至，原本乏人問津的校園突然熱鬧起來。
但讓學生們不解的是，台灣媒體的標題幾乎一面倒都說他們是「假學生、真勞工」，甚至還有「來台爽爽賺」的嘲諷。一時間，身為學生們老大哥的羅森，不知道怎麼安撫大家的委屈感受。
一個月後，在教師工會幹部的鼓勵下，斯里蘭卡的同學與康寧大學師生搭遊覽車前往教育部。這是他們第一次走上街頭發出控訴，心理壓力很大，因為在斯里蘭卡，參加街頭運動的風險不是一介平民所能承擔。
羅森看見室友拉辛（Raashid）一臉凝重的表情，因為拉辛父親的來信寫著，「不要參加抗議政府的行動，安全比較重要。」
他拍拍拉辛的肩膀，示意他拿好準備已久的「HELP US to STAY, DON’T LIE to US」布條。羅森明白，他們沒有選擇，如果自己都不站出來澄清、爭取權益，「在這遙遠的國度，誰還可以幫我們？」
都是一張臉書海報惹的禍
事件爆發後，羅森常忍不住回想，這一切到底是怎麼開始的？
2017年4月某個夜晚，在斯里蘭卡西北省一座名為庫魯內格勒（Kurunegala）的古老城市，就讀大學二年級的羅森，如同往常在睡前刷著臉書動態。突然間，一張海報從手機螢幕映入眼簾，在黑暗的房間裡，就像它所描繪的人生道路一樣，格外明亮。
「Higher Studies in Taiwan. Free course-100% free.」海報上是一名戴著學士帽、手拿著文憑，燦笑著比Ya的南亞女孩，以及台灣官方首度與斯里蘭卡政府合作招生的資訊。海報寫著，不但有全額獎學金，還可以從事與主修領域相關的工讀實習賺零用錢，「BUILD UP YOUR TRUE DREAM」一席標語振奮人心。
在大學讀資工系的羅森，和5位朋友成立小公司，專門接案做網站。在斯里蘭卡，做一個網站約可以賺得150,000LKR（約3萬元台幣）。但有生意頭腦的羅森不滿足，一直想精進自己寫程式、架網站的能力。
海報上招攬「Information Technology」科系的學生，吸引了他的目光，「台灣做得出HTC手機，是科技大國，我一定要努力爭取這個機會，」他想著，他也知道台灣的工資是斯里蘭卡的好幾倍，或許能夠一邊拿學位一邊存錢，於是他滿懷期待地入眠。
行前說明會有台灣人，也有國會大咖
在看到招生海報後的幾週，羅森與家人搭乘巴士，從家鄉庫魯內格勒到盛產橡膠與寶石的大城市「凱格勒」（Kegalle），參加赴台求學座談會。約有數百名學子與家長將會場擠得水洩不通，他們大部分來自凱格勒本地，多半是看到臉書海報的訊息而來。
羅森在這裡遇見了未來的好友，外型亮眼時髦的男孩，名叫拉辛，他說，「我想去台灣學IT，以後回來可以賺很多錢。」羅森看得出來，拉辛應該是學校的風雲人物，交換了社群網站後果不其然，拉辛在Instagram上有千名粉絲，平時經營校園廣播與攝影的兼職工作。
另一位留著長髮、富有藝術氣息的男生提林達（Thilinda）加入對話，「我想當音樂工程師。」提林達有一份圖形辨識（image recognition）的兼職工作，也正在讀大二。「如果去台灣，我必須辭職和休學，但很值得，因為台灣的大學文憑很有用，只是我家人有點擔心仲介的風評，」提林達說。
最初，大家都抱持著觀望態度前來座談會。然而，他們的擔憂一下子就煙消雲散。
「到我們台灣的開南大學學習，是很好的機會！」自稱是開南大學校長的保羅（Paul）搭著賓利汽車來到現場，事實上他是一家由姓朱的仲介（Mr.Chu）所經營的雙軌教育發展協會學會的員工。
除了台灣面孔親臨現場掛保證，斯里蘭卡無人不曉的重量級國會議員赫拉斯（Kanaka Herath）也與保羅同台，「你們可以一邊學習，一邊工讀，台灣的學校都非常好，」赫拉斯說。
赫拉斯的出現，成了家長們的定心丸，羅森的父母本身就支持這位政治人物，於是鼓勵兒子爭取機會。學生們也上網搜尋了「開南大學」的評價，雖然不是頂尖，但有機會到台灣留學，已足以令他們趨之若鶩。
在3場座談會後，多數學生與家長簽下英文合約與一些中文文件，並支付1,000美元機票與簽證費用。由於要簽署的文件非常多，沒有人有空跟學生們解釋每一份要做什麼，他們也沒有得到任何影本。
拉辛事後回想，應該是從簽合約的環節就開始脫軌，但當時被興奮沖昏頭，沒有太多警覺。而對家長們來說，關鍵是赫拉斯的出現，是他讓一切合理化。
這名國會議員到底多有說服力？2017年9月，就在學生準備出發的行前一週，仲介臨時告知要從「開南大學」換成「康寧大學」，學生們立刻搜尋，發現和開南的評價不同，雖然安排實在太過倉促，但原來的近百名學生，還是有69人選擇啟程。
只因赫拉絲保證，「台灣的學校都很好，不用擔心。」
而這69名學生，正是後來台灣媒體披露的「斯里蘭卡外籍生變黑工」新聞時經常提到的數字。但是到了事件遭台灣媒體爆發前夕，僅剩下42名。在2019年4月，更只剩下29名。
來台後不是去學校，而是工廠
上路後，學生們很快地發現，臨時換學校，不過是留學台灣這場荒誕鬧劇的序曲。
2017年9月，他們穿上最體面的襯衫，從斯里蘭卡出發，準備迎向台灣打工留學的新生活。很久以後，拉辛看著這張行前照片苦笑，「以為去台灣是做跟主修有關的part-time實習，像是去IT產業的辦公大樓，才帶這麼好看的襯衫來的啊！」
他們首先飛往新加坡轉機，沒想到卡在當地10多天，因此多付了500美金。聽說，是因為他們缺乏財力證明、簽證未過，而無法順利進台灣。
折騰好一陣子，終於用「停留簽證（VISITOR VISA）」降落這片期盼已久的土地，等著他們的卻不是想像中康寧大學的校園，而是桃園中壢一間名為「聯華食品」的工廠宿舍。
「我們到底為何會在這裡？」望著眼前的宿舍，提林達腦中浮出第一個念頭。他們行前知道會有工作和上課，但「做這些事，跟我的主修一點關係也沒有啊！」他向保羅抗議。
假開南大學校長保羅的解釋是，康寧大學的宿舍位置不夠，他們暫時在聯華食品工廠工作，週末再到康寧北部校區上課，「不配合就回去斯里蘭卡，但根據合約，回國要交1,000美金的違約金賠款，」保羅的語氣從一直以來的和善轉為冷漠。
從那時候起，事情變調了。在桃園的生活，週一到週五馬不停蹄地全職工作，週末全班搭巴士到康寧北部校區學「華語」。不管是工作或是上課內容，都和預期的版本脫節。
一位家境較好的同學，察覺苗頭不對，旋即返回斯里蘭卡，其他學生只能賭賭看後續有無轉機。
有天，羅森接到父親的電話，「不然你就回來吧，沒有關係。」但他知道1,000美元對從事公務員的父親是3個月的薪水，掙扎良久還是決定留下。
不到4週的時間，留下來的學生就被桃園市勞工局查獲非法打工，勒令停止並離開聯華。教育部也因為返國同學的控訴，而開始關注到學生不在台南校區上課、受到仲介集體控制且沒有工作證，康寧大學與聯華食品難辭其咎。（責任編輯：吳凱琳）
（本文未完，接續閱讀：【康寧「學工」亂象】老師變仲介？東南亞招生亂象知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