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會忘記張艾嘉這個名字，像你不會忘記她唱過《愛情有什麼道理》，一副叛逆少女要和世界對抗的模樣；不會忘記她導《心動》最後一幕，金城武送梁詠琪一盒「想你的日子」，那時代的戀愛原來是這樣；你不會忘記她在不同的世代都有自己的樣子，強悍而溫柔，倔強而包容，她一直在那裡，沒忘記過人群。
執導完《念念》，談與自己和解的路途，張艾嘉停不下來，她骨子裡期待好故事，好的劇本召喚著她。《華麗上班族》她是編劇也是監製，杜琪峯接導演，周潤發擔任男主角，張淑平做美術，羅大佑做配樂，林夕寫詞，湯唯跟陳奕迅同台飆戲，鐵三角25年後，又聚在一起，認真做一檔戲。
《華麗上班族》像是現代寓言，裡頭的辦公室政治耽美而尖銳，直勾勾的切破華美的外衣，翻找袍子底下的蝨子。每個人都是都市叢林的動物，一個眼神，一句耳邊呢喃，一個手勢，都左右一場辦公室棋局。
毀掉一個人或一個企業多麼容易，你是棋子，還是下棋的人？
華麗是一種慾望，每個人都學會扮裝
《華麗上班族》的海報寫著，「人前拍拍手，人後下毒手。」職場彷彿另一個黑社會，你夠不夠熟裡頭的生存規則？《華麗上班族》改編自張艾嘉與林亦華共同創作的舞台劇《華麗上班族之生存與生活》。
舞台劇裡就一個景，一個乾乾淨淨的樓梯，明白著暗示職場上對下的階層，每個人都想往上爬，樓梯卻只有一個，每個人的眼光都往上看。有沒有這麼寂寞而擁擠的地方？
導演杜琪峯看了舞台劇後，三番兩次對張艾嘉提出改編成電影的想法。張艾嘉想了想，著手開始寫電影劇本，「這戲不只說上班，也講人性，經濟掛帥的年頭，人們價值觀的劇烈質變。我放心把這戲交給杜琪峰，我覺得他懂得人性。」張艾嘉信任杜琪峯，能把自己第一次寫的舞台劇劇本做好。
《華麗上班族》電影由張叔平操刀美術，打造虛實交錯的空間，那是個多麼魔幻的城市還是巨大的籠子呢，多少慾望在城裡相疊，多少人從階梯上摔下來多少人踩著別人爬上去。電影裡的城市是當代的架空想像，是我們的現在還是未來呢，總之慾望是一樣的。你曾是傻得可愛的李想，但你才不甘心當一輩子的小職員，你不願一直仰頭看別人風光，你要看見更壯闊的職場風景。
張艾嘉談《華麗上班族》語氣裡有淡然，「為什麼叫做華麗？華麗是一種慾望吧。現代人對視覺感官要求多了，我們好需要刺激，資訊這麼多，外在的東西變得太重要了。像華麗這種字眼，多美麗，對比上班的苦悶，華麗上班族搭在一起，那就不一樣了。」
像劇中新鮮人李想第一次抬頭看著高樓，出入的人衣著亮眼，提著公事包，頭抬得高高的，他也想成為那樣的人。城市用高聳叢立的建築外表標示現代美國夢，只要你願意放棄一點什麼，忘掉一些什麼，這裡有容你向上爬的機會。
自此之後，我們學會包裝自己，穿上華服與西裝，頭髮梳得油亮，練習說與權力相關的語言。「久了之後你會發現，生活與生存其實並無差別。」張艾嘉說，其實也不需要分別吧，生活與生存都不可能不付出代價。
張艾嘉用這劇本，說香港、上海、臺北、首爾、東京...太多城市裡正在發生的事，可惜它們從來不只是故事。
埋葬青春的老地方：你還記得年輕時的自己嗎？
「我的家鄉好風好水好地方，年少夢想，總想逃離老地方，家鄉的路，沒這裡的寬廣，路上的人沒這麼多衝撞，那裡是個逃避慾望的天堂，那裡的時間，緩慢流淌...闖到這個埋葬青春的老地方。」
湯唯跟陳奕迅站在高樓之上，精彩對唱，你還記得嗎？你並不是一開始就這麼市儈，你並不是一開始便不擇手段，你並不是一開始就只為自己往上爬，但成名的慾望誘人，你的時間有限，你好想被看見，你的青春剩下一種方向。
張艾嘉說自己寫這齣劇，正值金融風暴，所有的秩序都紛亂了，你相信的一切金錢價值都雜沓了「我希望大家記得，當初你出來做事的那份理想是什麼呢？至於你能不能堅持與把持，那是你一生要修的功課了，要花好多時間。」
張艾嘉的職場路途好長，早期她在香港電影經常扮演剽悍女警官，1976年拿下金馬最佳女配角，1981年再拿下金馬影后，後來她開始執導電影，在當時港產一片陽剛態勢下切出了女性視角，1999年的《心動》、2002年的《想飛》、2004年的《20-30-40》已經是我們這一代人的共同記憶。從張艾嘉第一部出演的《龍虎金剛》到現在，居然一晃眼45年光景。
「我自己做這行做了很久，也常常提醒自己，拍電影是為了什麼？」我們都在不同的位置上問著自己同樣問題，還記不記得自己曾經閃亮的眼睛？
「我們抱持著很單純的心，去做喜歡的事情。尤其是長大了，很想為自己的前途創一番事業，想要實現某些夢想，走著走著受環境的影響，也可能變質的。這個戲不過想提示你一下，你回頭望一望吧。」張艾嘉說，語氣很溫柔，每個人都可能遺忘啊，但你必須時不時就問問自己，我當時的樣子呢，去了哪裡呢？他被埋在這個城市裡的哪個暗角，我能不能再把他找回來？
於是你就能提醒自己，再記得善良。
女性在職場的樣貌：「不必覺得自己委屈了」
編劇與監製的角色外，張艾嘉也出演劇中的張威一角。張威是集團的 CEO，有手腕有能耐，在職場上是何仲平（周潤發飾演）的得力夥伴，私底下是何仲平的情人，八面玲瓏身段柔軟，張艾嘉談張威反倒一笑「張威這角色很奇怪的，她一直在變。」
張艾嘉仰著頭想，「張威其實是很多年輕女性的想望吧，有一天希望被人抬著頭仰望。現代女性對於做到這麼高層，中途要付出的代價不覺得是犧牲了，那是沒有所謂對錯的，你犧牲了誰換得了什麼，但那份苦啊，著實是一份代價。」
「大廈越來越往上頭蓋，可感情是越來越淡了。」張艾嘉搖頭嘆息，一邊分析張威與何仲平之間，兩個人已經成為彼此的「需求」與「利用」了，我們時常也需要另外一個人來烘托與提醒自己，存在的意義。
她也不忘提出新的想法，其實「利用」長期被污名化，好像很難聽，但是仔細想想，工作、友誼、朋友，情人，關係都存在著某種需求與被需求，在關係裡頭，大家是互相需要著，互相用著了，算不算利用呢？
張艾嘉笑著說「女性在社會裡的角色跟張威一樣，一直在變動。現代女性其實很明白，她做任何事情要付出的代價。她並不真的覺得委屈。你看張威走到最後一步，事情這麼殘酷，她也是優雅的，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突然覺得就像張艾嘉26年前唱過的，「走吧，走吧，人總要學著自己長大 。走吧，走吧，人生難免經歷苦痛掙扎。走吧，走吧，為自己的心找一個家，也曾傷心流淚，也曾黯然心碎，這是愛的代價。」連離開也是瀟灑的，女性在職場的樣貌不再是處處委屈，而是明白得失的大度。因為你明白你冷眼看的那些，其實也全是人性。
（作者為女人迷主編 Audrey 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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