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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文革時代的紅衛兵 如今最想對台灣說的事

中國旅美學者徐友漁日前接受龍應台文化基金會邀請,以「形形色色的造反」為題進行演講,分享他親身參與文革與紅衛兵運動的經驗,以及對於當前中國政治發展的看法。

徐友漁-中國-文革-劉曉波-習近平-龍應台 圖片來源:吳宙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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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友漁長期身為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卻不願自己只是一個隱身在學術象牙塔裡的學者,他一直用行動支持自己的政治理念。

已故中國異議人士劉曉波於2008年起草的《零八憲章》,主張在自由、平等、人權的普世價值下,在中國實施民主、共和、憲政的現代政治架構,徐友漁是第一批公開表達支持的簽署人之一,更是劉曉波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推手。2010年9月,徐友漁寫信給諾貝爾和平獎評審委員會,請求將和平獎頒給中國異議人士劉曉波。

2010年6月,他曾與其他學者共同發起《公民承諾》倡議書,期待中國公民意識能夠更為普遍。2014年5月因參加六四研討會而被逮捕,6月獲釋。2015年至今年上半年,他在美國紐約的左派學術大本營「新學院」(New School)擔任駐院學者。

如今的徐友漁,被視為是自由派政治哲學家,近年更成為文革研究權威,直言不諱地提出批判與反思。然而50年前的他,曾是熱血的中國社會主義追隨者。

曾經是熱血的紅衛兵首領,卻因此徹底幻滅

1968年,是學生運動在全球各地風起雲湧的一年。不論是在中國、美國、法國或日本,他們的共通點在於:反權威、反體制、反資本。

然而,當西方的學生運動正方興未艾之時,中國文化大革命的紅衛兵造反運動已逐漸消褪。1968年的中國歷史,是一連串的鎮壓和逮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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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高中畢業的徐友漁是文化革命紅衛兵的首領,滿腔熱血的他慶幸自己這一生有機會參與這場「人類歷史的新紀元」。當時面對有人對於文革的質疑,他還安慰大家說,「你看到的是局部,我們看到的是整體;你看到的是現象,我們應該知道的是本質。」

但是,當他參與得愈深,愈發覺其中的黑暗與悖離事實,曾經信以為真的政治理念一步步瓦解。

自始至終,紅衛兵只是毛澤東用來打倒政敵的工具。成功鬥倒劉少奇之後,紅衛兵成了毛澤東眼中必須除掉的大麻煩,於是把紅衛兵當成垃圾般,一股腦地全掃到農村去,開始了新一波的知青上山下鄉運動,沒想到的是,這波運動卻也是知青們對中國社會主義理想幻滅的開始。

「我們必須承認,我們這一代人是受騙了,我們的理想和熱情被玩弄了。」徐友漁在〈我對文革的總結和反思 〉文章中寫道。

 (龍應台文化基金會提供)

一天收入買不起一顆蛋,人的價值不如一隻雞

1968年,徐友漁21歲,採訪時他笑說當年自己是「走火入魔的革命者」,故意讓自己吃苦,未來才能「幹一番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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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中國農村的貧窮與落後,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農民家徒四壁,什麼都沒有。為了娶媳婦,讓家裡看起來體面些,不得已只好向知青們借行李箱暫時擺放在家中,一等到提親隊伍離開,再趕緊把行李箱還回去。甚至有農民窮到一家人只有一條褲子可穿,一次只能有一個人穿,其他人就捲縮在角落裡。

在某些偏遠地區的農村,一個人一天勞動的收入,還不夠買一顆雞蛋,「一個知識青年的勞動價值,甚至比不上一隻母雞,」徐友漁說。

農村生活的貧困讓徐友漁那一代的知青們認清了真相,曾經被灌輸的中國社會主義優越性的神話,至此已徹底破產。

30歲才上大學,從此走上學術研究之路

1977年,文化大革命結束,鄧小平決定恢復大學高考,成了徐友漁人生的轉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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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高齡」30歲的徐友漁和當時已懷有身孕的太太,一起報考高考,最後太太順利考上,他卻意外落榜。「原本我是志在必得,所有人都覺得我一定能考上,沒想到竟然落榜。」徐友漁說,「當時我的臉都不知往哪放。我太太進了大學,我卻要繼續當打鐵工人。」

但是,徐友漁的落榜根本是「非戰之罪」,當時所有考生都必須接受「政治審查」,能否順利進大學,看的不是分數,而是家庭背景。地主、富農、反革命份子、壞份子、右派等「黑五類」,只有落榜的命運。

之後因為鄧小平的強力要求,這些原本有資格入學卻因為家庭背景而落榜的學生,重新獲得入學機會,徐友漁順利進入四川師範學院數學系。1979年,考取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取得碩士學位之後,便在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所工作,開始學術研究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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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同一代的許多知青來說,文革的10年是他們人生中失落的10年,荒廢了學業,斷送了大好前程。但是對於徐友漁而言,弔詭的是,拜文革之賜,他因此有機會接觸大量的西方政治學與社會學經典,成為日後學術研究的養分。

地下讀書運動興起,遇見影響人生最深的3本經典

中共雖然對人民進行思想控制,但是面對黨內高級幹部,卻希望他們能夠了解西方最新思潮,因此黨中央不惜砸下重金,動員大批學者譯介西方書籍。文化大革命爆發後,這些被嚴格管制的「禁書」全數流落到市面上,許多開始反思文革與紅衛兵運動的知青,掀起一波波的讀書運動,這些禁書進一步加深了他們對於毛澤東神話的批判。

對徐友漁影響最深的第一本書是《杜魯門回憶錄》,書中對於朝鮮戰爭的詳盡記敘,戳破了毛澤東建構的朝鮮戰爭謊言——當時中國人都堅信,美帝為了侵略中國,把朝鮮作為跳板,中國為了捍衛正義,所以派志願軍攻打美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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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中國可以在這個問題上撒下漫天大謊,就很有可能在其他問題上說謊,當時就開始意識到自己生活在系統性的謊言之中,」徐友漁說。

美國記者夏伊勒(William L. Shirer)所寫的《第三帝國的興亡》,讓徐友漁恍然明白,上山下鄉運動並非是毛澤東創建的偉大戰略,在希特勒領導的德國就已經出現過,中國人只不過是步希特勒後塵,走上法西斯的道路而已。

前南斯拉夫副總統吉拉斯(Milovan Djilas)的著作《新階級》,更讓徐友漁那一代的年輕人,對社會主義不再抱有幻想。書中大力批評社會主義運動者,當年以人民的名義反抗地主與資本家剝削的這群人,後來成了人民的統治者,形成新的特權階級。

對照當今中國政治的發展,這些經典書籍所描繪的歷史,不免讓人產生強烈的「既視感」(déjà vuu),歷史永遠都在重複。當年對中國社會主義理想幻滅的知青一代,成了日後改革開放政策的中堅份子,人們曾期待,當這一代知青成為領導階層的一天,能真正改變中國。

(龍應台文化基金會提供)

知青一代不是曠世奇才,就是大奸大雄

習近平上台之後,「知青」再度成為熱門關鍵字,因為他有過知青的經歷, 很多人對習近平與「知青治國」抱著莫大的樂觀想像,認為他們曾經和中國最下層的民眾同甘共苦,了解社會的現實。面對輿論的一面倒,徐友漁是第一個跳出來唱反調的人。

「中國著名的理論家李澤厚很早就看到,知青一代終有一天會成為掌權者。但是他認為,這一代人要不就是曠世奇才,要不就是大奸大雄。很不幸的,我的判斷不是前面那一種,而是後面的。」徐友漁說。

在徐友漁看來,當今中國領導人過去的知青經驗,並沒有對他們的政治領導產生任何正面的影響,「他們崇拜的是毛澤東,他們的內心世界是一個小毛澤東……我們沒有理由把知青治國當成中國政治發展的正面因素來看待。」

對於當前中國政局,徐友漁是悲觀的,甚至是感到絕望。當年文革結束,所有人都以為,這場歷史悲劇不會再重演。但如今,文革已經回到中國,成為現實,「中國的領導人在模仿文革,他們想當毛澤東第二。」徐友漁說。

不再自稱是改革者,只想成為歷史學家

然而,中國的強勢崛起卻帶給對岸的台灣無比的壓力,甚至產生自我懷疑。

座談會後的提問時間,龍應台詢問徐友漁:「如果現在有兩種人出現在你面前:一位充滿自信、趾高氣昂的中國強國主義知識分子,並認為現今局勢證明中國道路是正確的,民主是失敗且錯誤的;另一位是自我懷疑,在中國崛起的情況下,對於努力走過民主之路開始產生懷疑的台灣人。這時候你會說什麼?」

徐友漁當下說出了「痛心疾首」這四個字。對於台灣人對自由民主價值產生懷疑,徐友漁沒有端出學者的姿態長篇大論地提出論述或批判,他只是簡短地回答:「如果遇到了這些台灣人,我會把我自己的親身經歷告訴對方,倘若他有基本良知與判斷,他會被我打動!」

這正是他未來最想做的一件事。如今的他早已不再是當年那個走火入魔的改革者,「如果我再說自己是改革者,會是非常可笑的一件事,因為我已經無法再進入體制內改革。」

現在的他將自己視為歷史學家,他要做的就是告訴後人,當年那一場大倒退、大黑暗時期是如何發生的?如此可怕的人類悲劇,為什麼現在又再度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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