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大學某個小型會議室裡，國際調查記者同盟（ICIJ）專案研究經理人卡布拉注視著方桌對面那群人，他們臉上滿是期盼的神色。時間是二○一三年七月，她準備在短期密集課程上，講述網路安全防護。
會議桌上的人了解，他們馬上要做的事，有歷史意義，又可能很危險。
離岸解密最大一塊資料，由將近二萬二千名地址設在香港及中國的離岸客戶所組成。ICIJ新任的澳洲籍主任賴爾及格瓦拉早在專案初期便決定，大中華地區的資料放在稍晚才處理。
大家從不懷疑有必要把焦點放在中國。中國在金錢密界扮演重要角色，不僅對離岸解密找到的公司如此，對莫馮及其他大型隱密服務提供者也一樣。今天世上最大離岸服務提供者Offshore Incorporations（二○一七年二月由瑞致達集團收購）起家於香港，絕非偶然。
中國政府對前最高領袖鄧小平一九八○年代發起的改革開放，既準備不足又彈性不夠，跟不上經濟的步調。「沉睡巨人」在金融方面甦醒，對離岸體制真是一大福音。中國需要一道通向世界的窗口。就算避稅天堂及匿名公司不曾存在過，中國的共產主義與企業型資本主義（entrepreneurial capitalism）的特殊融合，也會把它們創造出來。中國政府察覺出離岸公司的好處，於是大加鼓勵。
離岸體制也提供方便管道，讓新近富人能藏匿他們的錢，與掩蓋收受非法所得。很多在中國新經濟發家致富的人，都與政府官員掛勾。最有權力的人當中，有一批官二代，就是中國共產黨政治精英的子女，他們屬於現稱「紅色貴族」的成員；紅色貴族指過去、現在與中國高層有血緣或結親的人士。中國並不要求官員公開申報資產。國家領導層的活動，非到記者們─先是外國人，接下來才是當地人─開始抽絲剝繭，不然大致成謎。
紅色貴族
國際調查記者同盟團隊一發現洩露出來的檔案裡，有人顯然是紅色貴族成員，還必須查實人名真的對應那些有政治人脈的相關人等。
在中國，這項工作更為艱鉅─而且不光是公開資訊有限制的關係。大多數避稅天堂不准使用漢字來取公司名、董事或股東名字。離岸服務供應者在文件及電郵中談及客戶，必須使用羅馬字母拼音後的中國名稱。這樣經常導致混淆。舉個例子，張曉東的姓氏在港式粵語拼音，經常聽來像普通話的鍾（Cheung）。兩個姓氏都很常見。道理相同的有王（Wang）可以拼成Wong，葉（Ye）拼成Yeh。
除了公司老闆的姓名，文件經常有中國專有的身分證號碼。這一點多少有助於縮減搜尋範圍。那十八個數字的號碼，每個中國公民都要擁有，它包含了出生日期、性別及出生地區。地址、新聞報導、公開檔案，都有助於縮小搜尋範圍。只是，有時因為人名無法證實，調查時最後還是捨棄省略。
團隊在資料裡找到至少五名中共政治局常委會現、前任委員的親戚；常委會在中國共產黨裡有領導權，治理全中國，鄧小平的女婿也在其中。一九八○、九○年代支配共產黨的八大元老，其中一人的兒子也被找到了。前國務院總理溫家寶的兒子、女婿都有名列資料裡的公司。他兒子溫雲松借助於瑞士信貸而造了一間英屬維京群島公司。
這條資訊進一步重創溫家寶苦心經營的形像；溫家寶二○一三年下台，他被視為爺爺般的改革者，關懷窮人的福祉。
薄熙來 右手打貪 左手收回扣
國際調查記者同盟握有的外洩資料裡，政治人脈強的中國政治精英當中，最惡形惡狀的莫過薄熙來。他的故事傳神地描摩出貪腐結合偽善這種金錢密界能送給中國統治者的最大禮物。
薄熙來是薄一波的兒子，而薄一波是毛澤東打江山的助手，中共八大元老之一。薄氏父子在文革期間都遭殘酷迫害。鄧小平讓薄一波復職，扶持薄熙來走上從政之路。
一九九○年代，薄熙來當大連市長時，把該港市轉變成繁榮的大都會而吸引外資及觀光客。二○○七年，薄被任命為重慶市委書記。他從這個位置上發動惡意又高調的反腐攻勢，取名為「打黑」。他主要的親信是當地公安局長王立軍；有人以王立軍為原型，改編製作電視劇集《鐵血警魂》。
王立軍跟他的人馬迫害疑有貪腐及官員及警員，有罪無罪一律刑求。他們的手段有電擊、把人架上金屬製「老虎椅」直立著幾天不能睡覺、從嫌犯鼻孔塞芥末及喉嚨灌辣椒水等等。薄熙來高調宣傳打黑行動，上電視宣稱「貪腐是黨的致命傷」。重慶打黑除惡行動深受人民歡迎，中國領袖們都留上心。薄熙來被拉拔上政治局，被視為有朝一日極可能進入核心圈成為常務委員。
同一時間，薄熙來跟他妻子谷開來私底下從回扣斂財。他們的非法財富估計不一，由一億六千萬美元到十一億美元都有。為了把錢弄出中國，谷開來雇用在中國稱為「白手套」的中間人；白手套一詞是因為它們能讓戴手套的人保持雙手乾淨。
二○○○年，一個名聲狼藉的法國人德維利耶（Patrick Henri Devillers）透過設在聖湯瑪斯的公司供應商三叉戟信託，成立一間英屬維京群島的空殼公司叫「羅素地產公司」（Russell Properties S.A.）。以塑膠業發財的億萬富豪徐明接下來付三百二十萬美元給羅素地產，說是要買海外一間鋼鐵廠。那筆交易是個幌子。徐明取得管道，參與一項土地開發案。谷開來則把錢納入私囊，用以購買蔚藍海岸一棟六臥豪宅，另有三萬三千平方英尺（約九百二十多坪）的院子可以憑眺景色。薄氏夫婦把房宅租給俄羅斯有錢人，以增加收入。
二○○七年，他們利用另一位白手套。此人叫海伍德（Neil Heywood），他是英國人，在哈羅公學受教育，後來歸化中國，曾開著一台二手積架S型車環遊中國，車保險槓上貼著英國國旗。他替阿斯頓．馬丁汽車兼職賣車，還私下替英國情報機構擔任調查員。海伍德幫忙薄氏夫婦把他們的兒子薄瓜瓜（綽號小兔子，他媽就是老兔子），到他的英國母校就學，每年要花費約三萬英鎊，而薄熙來的年薪折合下來最多一萬兩千英鎊。
二○一一年八月，羅素地產的註冊機構，由三叉戟轉給莫馮。此時海伍德與谷開來關係轉劣。谷開來自己就是律師，寫過暢銷書《勝訴在美國》，她的父親是人民解放軍知名將領。谷開來跟海伍德聯手參與一項值兩億美元的房地產開發案，但薄熙來唯恐該案危及他的政治生涯而壓了下來。海伍德認為自己已經花了錢，故要求谷開來補償他兩千萬美元。谷開來拒絕之後，據說海伍德威脅要踢爆薄氏夫婦內幕，傷害小兔子。
十一月十三日，谷開來引誘海伍德前往重慶南山麗景酒店。海伍德喝皇家禮炮威士忌而大醉嘔吐，想喝水。谷開來則給他一杯混有老鼠藥及氰化物的水。她跟一位助手接下來往房間亂灑毒品，讓這起殺人案看來像吸毒過量致死或毒品導致心臟病發。王立軍局長處理偵辦、掩飾。屍體沒有相驗，很快就火化。翌日王立軍向谷開來報告詳情，但交談過程則偷偷錄音下來。
兩星期後，羅素地產被轉移到一個與谷開來有關的地址。王局長向薄熙來報告其妻在酒店的所作所為之後，薄熙來對這項消息並不領情，還把王局長降為主持體育、衛生及教育的副市長。王立軍生怕自己落得跟海伍德類似下場，便在二○一二年二月跑去成都美國領事館，尋求庇護。美國人則把他交給中國官方。
一個月後，薄熙來在全國人民代表大會開幕式之後，走下人民大會堂講台，遭逮捕拘禁。他因受賄、貪汙及濫用職權而被審判、定罪，判處無期徒刑。谷開來則被處死刑，後來減刑為無期徒刑。
薄熙來被捕後不久，羅素地產的註冊被轉移到另一家巴拿馬律師事務所。咸信中國政府賣掉薄氏在蔚藍海岸的豪宅。
本文摘自天下雜誌出版《金錢密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