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剛從新加坡馬來亞醫學院畢業兩年、30歲的馬哈迪，登上北馬外海名為蘭卡威（浮羅交怡）的熱帶小島。
作為第一個派駐於此的政府醫生，馬哈迪看出這個山海相間的貧窮漁村，蘊含的觀光潛力。野生猴子隨處在樹上玩耍，珍奇鳥類充斥，他希望有一天可以發展蘭卡威。
9年後，這位年輕醫生當選國會議員步入政壇，經過17年的鬥爭當上馬來西亞首相。1987年，他宣布開發蘭卡威成為免稅的國際觀光勝地，也完成馬來西亞經濟現代化。
沒想到2018年，馬哈迪以93歲高齡重披戰袍，又選擇在蘭卡威東山再起。在這個人口三萬，號稱執政黨聯盟「國民陣線」（簡稱國陣）堡壘的「艱困選區」，作為六十年政治生涯的最後一搏。
這一次，他從執政者變成反對黨，代表反對陣營「希望聯盟」（簡稱希盟）的首相候選人，要拉下自己當年欽點的現任首相納吉。（延伸閱讀：【現場直擊】馬來西亞獨立60年來最挑戰的大選，有哪四大看點?）
4月28日，十四屆大選提名日當早，對他尊敬宛如父親的支持者，熱烈簇擁這個影響馬國政壇近五十年的政客，大喊「長命百歲，敦！」（敦Tun，是馬來西亞最高榮譽封銜，也是馬國人對馬哈迪的暱稱）
《天下》採訪團隊獨家跟訪了馬哈迪的選舉行程。小他1歲的太太全程陪同但需要眾人攙扶，而馬哈迪穩步行走，站著演講如家常便飯。抹上髮油，還摻著灰的銀髮，看來比實際年紀少上20歲。
一身紅色傳統服飾的馬哈迪，一早8點現身蘭卡威的行政中心瓜鎮，完成了3小時的冗長提名。他緊接著參加當地馬來人的婚宴，下午休息後，傍晚在印度區舉辦沙發客廳會，隨後出席一場觀光主題的座談。
晚上11點，他來到在地華人最大禮堂，向台下坐滿的600名華人講演，結束時已經半夜12點。
隔天他一早到華人早市吃早餐，到市場拜票，又到印度裔經營的嘛嘛檔，吃上他最愛的印度煎餅，才結束行程飛回吉隆坡，都不見他顯露疲態。
毀譽參半的馬來西亞現代化之父
1925年出生，經歷過英國殖民、二次大戰、日本殖民、馬來亞獨立到馬來西亞建國的馬哈迪，和同屬戰爭世代、生於1923年的台灣首任民選總統李登輝、新加坡國父李光耀，都有種家父長風格。
他們皆長壽、胸懷強烈家國情感，將大半輩子奉獻給自己國家。他們頗具政治手段，為了完成心中使命，不畏鬥爭而行事爭議。他們著實為國家打下重要基礎，國家也在他們手中達到巔峰，但也因政治鬥爭破壞體制，而遺留問題給後代。
一生帶有強烈馬來民族主義色彩的馬哈迪，被公認為馬來西亞現代化之父。
他在位22年，帶領馬來西亞橫跨80、90年代，他讓馬來西亞從農業走向工業，提出「向東學習」，和日韓等東方國家學習工作精神、道德價值，並自詡為第三世界代言人與西方對抗。
馬哈迪迷戀宏大建設，但也留下可視的政績。吉隆坡的雙子星塔、蘭卡威、國產車、馬來西亞國油公司，甚至現在的行政首都「布城」（Putrajaya）都是他的規劃。90年代提出的「2020宏願」，更是一代人的記憶。為了提升效率他導入私有化，卻也帶來弊病叢生的裙帶政治。
唯獨不同的是，雙李的歷史評價都在卸任之際便已確定，但誰也沒想過執政超過三分之一馬來西亞建國史，早被定調為威權主義的馬哈迪，在即將蓋棺論定的生命餘年，代表反對陣營重返政壇，可能翻轉他的歷史定位。
馬國資深媒體人都叫他「老狐狸」（Old Fox），他從不迴避媒體問題，採訪不需提綱，但很難挖出真心話。這裡的政治記者基本配備是——和他互動可以很好，但對每句話必定保留。
「馬哈迪就像醫生，診斷果決、講求效率，不計毀譽而有自信，」一位和馬哈迪近身接觸的希盟成員觀察到。他多年的民間友人告訴《天下》，馬哈迪固執，是寧可為了吃水果而打針降血糖，旁人勸也沒用，「一旦他決定要做的事，誰都改變不了。」
不甘寂寞還是使命驅動？
馬哈迪一生政敵無數，他曾三進三出馬來西亞最大政黨「巫統」，讓兩位首相下台。一個理應安養天年的老人，投入極為艱辛的全國大選。他宣稱，希望有機會彌補自己此生最大錯誤，重建國家。
他指的最大錯誤，是當年欽定納吉作為接班人。
但攤開納吉政府的執政成績，去年經濟成長率達5.9％，創下近三年來高峰，去年出口成長近兩成，吸引外資從2015年101億美元增加到2016年的114億美元，各種經濟數字亮眼。
一位吉隆坡的外商對沖基金負責人向《天下》透露，他們內部做的分析顯示，這幾年馬來西亞的經濟在高點，除了引進外資如中國資金外，主要是靠營造業，2016年成長達7.4%。吉隆坡最貴的城中城KLCC、知名雙子星塔一帶的高級商務區，隨處可見大興土木的建案，「現在是房地產、基礎建設帶動成長，再加上全球經濟好，但不是長遠之道，過兩年可能會出現泡沫化。」
另一方面，經濟成長紅利沒有讓民間雨露均霑。納吉政府在2015年開始實行，一般民生消費都加上6%的消費稅（Goods and Services Tax，簡稱GST），讓物價上漲2.1％。
記者隨處可聽到怨聲載道，「這兩年石油漲，買東西愈來愈貴，以前15令吉（約100元台幣）可以提滿滿兩袋食物，現在買不到什麼，」蘭卡威島上，28歲的印度裔Tomu氣憤地說，蘭卡威的印度人過去都支持政府，自己也從不關心政治，但現在很多印度人會支持反對陣營。（延伸閱讀：馬來西亞黃潮五度再起 為何撼動不了醜聞纏身的首相納吉？）
而馬哈迪所謂此生最大的錯誤，還是納吉在2015年被揭露涉嫌挪用馬來西亞國家投資基金「一馬發展公司」（1MDB）45億美元，其中7億美元被爆進自己美國帳戶，美國司法部已介入調查的弊案。
另一個被馬哈迪緊抓不放的議題是中國因素。
根據香港貿發局統計，2016年，中國是馬來西亞製造業投資的最大外資。而中國（包含香港）的對馬投資，從2014年的78億美元累計到2016年達130億，成長近七成。
近年中資項目在馬遍地開花。如馬中共同開發西馬半島東海岸的關丹產業園區、馬中共同興建馬來半島東西海岸，投資額達130億美元的「東海岸鐵路計劃」（簡稱東鐵），還有麻六甲深水港皇京港計劃。
一位北京國際關係學者曾向《天下》透露，馬來西亞是中國佈局一帶一路最成功的東協國家。
但這一、兩年，許多媒體揭露多數中資項目都自帶工人和中國製原料，沒有為在地企業和人民創造就業機會。馬哈迪質疑納吉親中賣馬，仰賴中資挹注，來補1MDB財務黑洞，於是讓中國予取予求，特別是馬來社群發酵。
民間流傳的說法是，「馬哈迪以前是搞一個洞，自己想辦法補，但納吉是搞一個洞，卻要中國來救。」
整合在野勢力，華人政黨也發揮關鍵角色
雖然納吉矢口否認貪污，但面對黨內內鬨，他開除公開質疑的副首相和準備調查的總檢察長。馬哈迪友人透露，他發現納吉從過去畢恭畢敬到我行我素，他開始高調批評納吉，卻無法再像往昔輕易弄倒一個首相。
2016年2月，馬哈迪兒子被拔掉吉打州務大臣；3月，馬哈迪被開除黨籍。馬哈迪於是在9月成立「土著團結黨」，正式和巫統決裂。
馬哈迪清楚，沒有政治實力，倒納無望，於是認真思考策略——將對手的敵人、曾經也是自己的敵人，變成自己的朋友。他花三年鋪陳，和過去政敵安華和解，一步一步整合反對陣營，用半年成為「希望聯盟」的首相候選人，迎戰納吉。
但「把對手的敵人變成自己朋友」的策略要實踐並不容易，因為反對陣營當年就是為了要馬哈迪下台而生。馬哈迪選擇先和華人最大反對黨「民主行動黨」合作。由於大馬華人一向秉持老二心態，行動黨不準備拿元首位，沒有核心利益衝突，反而成了整合的困難過程中，最關鍵的協調者。
「其實這一步並不容易，行動黨領袖林吉祥、林冠英，都曾在馬哈迪時期受過政治迫害，一輩子批判老馬，所以整合過程中黨內反對聲浪不斷，」代表行動黨參與整合事務的核心協調者之一、41歲的國會議員劉鎮東觀察，「但林吉祥是少數很早就看到大局，認為要朝此方向推動的人。」
彷彿是上帝的玩笑，馬來西亞反對力量二十年來第一次真正整合，是在當初他們反對的強人首相手中完成。
「我希望用盡一切方法，有機會彌補過去錯誤，重建我們的國家，」4月28日馬哈迪語帶哽咽說出這句話的選舉廣告片才釋出五天，就已有近40萬人次點閱，超過兩萬人次分享。
“Atok dah tua.. umur dah 90 tahun lebih
— Dr Mahathir Mohamad (@chedetofficial) 2018年4月28日
...jadi masa tak banyak...
Tetapi setakat yg boleh, atok akan berusaha... sedaya upaya berkerjasama dengan kawan-kawan untuk pulih semula, negara kita Malaysia...” pic.twitter.com/9T22owqmmX
「對馬來西亞人來說，馬哈迪功過都有，特別是經濟建設，大家都還記得90年代的輝煌時刻。但當年就是因為政治沒有改革，執政黨和首相權力少了制衡，才導致後人利用這個結構做出更腐敗的事，」劉鎮東認為，如果希盟可以執政，馬哈迪在兩年內政治改革，再將權力過渡給安華，才真正完成了當年的「2020宏願」。
馬哈迪的馬哈迪困境
但馬哈迪的最後一哩路，可能才是最困難的，自己當年設下的高牆。
「馬哈迪很清楚納吉會出什麼招，因為這些招數馬哈迪都用過，」一位熟悉兩方陣營的資深媒體高層直白的說，納吉自從貪腐醜聞強力清除黨內政敵，事實上也樹立了威信，再加上既有結構，要撼動不容易，「巫統這個房子弄得太堅固了，後面不管誰住進來都很難推倒。」
獨立政治評論人唐南發分析，馬哈迪當年也曾種過幽靈人口，利用對媒體的控制打壓對手。他祭出「內安法令」打壓政敵，馬哈迪善於捕捉政治動能，特別是利用馬國特有的族群及宗教情緒。他曾在90年大選前一天，釋出一張照片對手戴著隱約閃著十字架帽子的照片，象徵對馬來穆斯林的背叛，而贏得選舉。
解散國會前，納吉通過新的選區重劃，讓許多分析認為希盟至少要拿到65%選票才可能執政，比上回足足多15%。
然而這次馬哈迪能成功嗎？
許多觀察者認為，和五年前安華掀起一股換政府的樂觀情緒相比，這次選情沒有上回激情，卻又隱隱有股暗流，悶悶延燒，不知最後將如何收場。一位親近巫統高層的消息源透露，過去馬來人會在家門口掛上支持方的旗幟，但這次馬來人都不表態，連國陣都搞不清楚馬來人在想什麼。
但肯定的是，馬哈迪讓國陣芒刺在背，甚於上屆安華。
「許多馬來人感念馬哈迪執政時，讓我們生活改善，也讓馬來西亞被世界看到，」馬來知名喜劇明星Usop Wilcha在柔佛的希盟總部前跟《天下》記者說，自己長年支持巫統，這次因為馬哈迪首次參加政治集會，表達支持。
Alhamdulillah, biar gambar berbicara.. Akhirnya dapat sebaris duduk bersama TunM @chedetofficial dan Tun Sito Hasmah .. thanks @fahmi_fadzil pic.twitter.com/W5TYVNCUo9
— Usop Wilcha a.k.a Um (@real_usopwilcha) 2018年5月3日
他除了在自己推特帳號上助選，深入馬來鄉村辦客廳會座談的影片也熱烈迴響。長年經營馬來鄉村、公正黨檳城州議員的競選總幹事王澤欽也觀察到，過去反對陣營難以深入的鄉區，這次又更推進了。
而華人對於一個馬來民族主義者的首相人選，也不再恐懼。
90年代馬哈迪眼看馬來人生活提升，開始倡議「馬來西亞民族」，他開放私校名額給華人就讀，再加上放鬆政府管制有利於中小企業為主的華商，華人多半不排斥馬哈迪，「我們華人有本事自己找出路，不會在意什麼福利，」61歲在蘭卡威經營餐館的華人張美國自信滿滿地說，「我們更在意這個國家是不是更好。」
也有分析者認為，相較於執政黨聯盟「國民陣線」裡的華人政黨馬華公會的附庸角色，反對黨「希望聯盟」裡，民主行動黨則有三分天下的實力，「和國陣相比，希盟的權力結構平衡，行動黨也需要和支持者交代，華人權益反而不容易被犧牲。」
上帝能否造一個自己搬不動的石頭？
歷史是辯證的，這是一場馬哈迪反馬哈迪的戰役，希盟批判執政黨的結構問題，幾乎是三十年前馬哈迪奠定，而納吉也是馬哈迪欽定的接班人。5月9日的大選結果，不管勝負，可說是成也馬哈迪，敗也馬哈迪。
馬哈迪如同邏輯上有名的論證：「上帝能否造一個自己搬不動的石頭？」
在畸形的選制下，這個宛如馬來西亞嚴父的93歲老人，是否能結合三代力量，推翻自己當年設下的重重高牆，一起完成「重建國家」心願？不到最後一刻沒有人知道。
但唯一確定的是，阿拉對馬哈迪最大的慈悲，是願意再給這個一代梟雄畢生最後一次可能的機會，改變這個國家。（責任編輯：洪家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