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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清水模的長廊與一束束南投暖艷的陽光,在山林田圃的群綠相伴下,走進毓繡美術館。
二樓展間前的落地窗外,是片沿坡而生的樟樹林,展間裡則開滿了向日葵,插瓶的、抱手裡的、掛胸前的、戴頭上的、齊齊站在身後如牆的,無論姿態為何,總之就是「不」向著太陽。它們花莖彎垂、花萼枯捲,尖尖刺刺硬朗不屈地扎出畫布之上,紅黃橘綠藍色的顏料厚厚堆疊染抹,像塊斑駁的浮雕似的。「老辣」,62歲的畫家王勝是這麼形容自己畫的葵花。

看著羅丹 雕出一幅畫
「王勝在一張畫裡,從寫實走到抽象,從古典技法走到現代油畫,」毓繡美術館館長李足新說,「他的油畫如浮雕,用顏料如用陶土,有時甚至厚達1公分。這樣的雕塑感,要到現場才能感受那豐富飽滿的肌理厚度。」
王勝說,那是因為他喜歡雕塑的塑痕。現在他放在畫室裡作為靈感來源的,都不是名家畫作,而是羅丹的雕塑。
王勝解釋,「羅丹強調塑痕本身的獨特性,不只是解釋性,他的每個塑痕不一定都隨著形體或肌肉結構,有時像是裝飾性的一筆,最後又進入結構裡,他掌握得恰到好處。譬如一個羅丹的老人塑像,那額頭的塑痕像神奇的一撇,一個隨意的筆觸,完全展現了藝術家的功力,讓我特別受啟發。」
你有多久沒有夢見小時候?
王勝在美國已從事創作、教學30年。近10到15年,許久不再想起的兒少時光,鑽進了王勝的夢裡,夢裡盡是中國黑龍江省齊齊哈爾那個他度過前半生的城市,和那裡到處都是的向日葵。

王勝說,「中國北方到處都是葵花,小時家裡後院就種著葵花田,我和哥哥們常在裡頭玩耍、捉迷藏。北方的葵花長很大,有時花頭可以長到跟個盆那麼大。花成熟、莖彎曲了,可以像帽子一樣戴上當頭盔,拿個繩子拴上,再拿把木劍,就像戰士一樣。」在王勝《中箭的葵花》、《豐收之船》等油畫作品中,畫中人都跟他的兒時記憶一樣,以葵花為帽。
在那一畦比人還高的葵花田裡,先是藏著一個童年,接著又慷慨地餵飽了一個滿腹懷疑的青年。
王勝高中畢業時18歲,中國正值文化大革命,他「上山下鄉」向勞動人民學習,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他學著種玉米、種葵花,「因為當時下鄉的知青都是在城裡長大的,沒栽種經驗,玉米種不好,結出的玉米粒不飽滿,打出的玉米全是玉米皮,吃不飽。我放羊的時候,餓了就鑽葵花地,吃葵瓜子充饑。」

葵花早上向東,午後隨太陽轉西的特性,也被當時的中國政府用作政治口號的象徵。
「但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是,一旦葵花成熟接近收成的季節,花頭長得又大又重,它會自己選一個方向,花莖彎下去,再也不轉了,」王勝說,「我覺得也有意思的是,人不成熟的時候,很容易盲目跟隨別人,但當你漸漸形成自己的思惟模式,就誰也不跟隨了,只隨著自己。」這也是王勝畫中一律是成熟老葵的原因。

走近畫作細看,王勝錯雜的筆觸堆積凌亂,看似抽象難辨。就像一日又一日快樂、失望、激情、痛苦、焦慮留下的軌跡,距離太近時,還看不清生命的全貌。
只有站得遠一點,永恆的主題才會慢慢浮現——一枝枝枯熟的老葵,頂著自己一生的收穫,上千顆葵瓜子果實嵌在花頭裡,壓得花脖子沉甸甸地垂著。
或許,王勝畫的不是葵花,而是自己。

隨著小河漂出去的夢
拾級踏上美術館三樓,迎面亮橘色的牆上掛著油畫作品《紙船》:湛藍河水上,青荇翠萍悠悠,秋紅落葉堆垛,圈圈漣漪推了推幾艘輕巧巧的小紙船。
王勝說,「小時候家前面有條小河渠,我特別愛疊紙船放到水裡面,常夢想自己可以像紙船一樣隨著小河漂出去。」
毓繡美術館也受此畫啟發,邀請觀眾摺出和畫裡一樣張著三角帆的紙船,寫上夢想,讓它載著你的夢想航向遠方。在記者會現場,王勝也疊了一隻小紙船。問他寫了什麼?他露出淺淺的笑容說,「大膽追夢。」


30多歲時,王勝兒時跨洋過海的夢想,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實現了。1987年,他以訪問學者的身分赴美,2年後,天安門事件爆發,他因此滯留美國。童年的紙船在其他畫裡變成了木舟,成為王勝移民經驗的象徵。
王勝當年離家時並沒有把1歲半的女兒帶在身邊,一家人一洋相隔就是好幾年。「還好,幾年後,我在芝加哥機場與女兒團聚,那時她已6歲。再見到她時,我像突然看到一個全新的小孩,我不相信她是我的女兒,抱著她的時候,我感覺連那味道都不是她小時候那種味道,」王勝說,這狀況要到1年後才好轉。

2015年,王勝再踏上故鄉,他從北京搭上開往黑龍江的火車。一路上車窗外飛逝的風景印象,被他畫成了大幅的炭筆作品《深秋》,如煙如霧的炭筆痕,搭配流淌的松節油,製造出水墨畫般的浮生若夢感與速度感。

下了火車到了齊齊哈爾,王勝卻找不到任何小時熟悉的地方,老宅拆了、小河也填平了,「大陸的變化沒有譜的快,建築、地景全都變了,我也找不到哪兒是哪兒,」王勝說,「小時候的回憶都沒有了,只有在自己的記憶裡了。」(責任編輯:黃韵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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