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非所有電影明星都生來平等。如果我們把整個好萊塢放進一塊琥珀標本裡研究,就能看到這個埋藏在層層石塊及沉積物下的古老生態系裡,有不可明說的階級、充滿挫折的野心,以及偽裝成生涯規劃的妥協。要進行這項考古研究,每年暮冬在好萊塢大道6801號會是絕佳時機:奧斯卡頒獎典禮。
第八十四屆奧斯卡頒獎典禮和以往沒什麼不同。2012年2月26日,柯達劇院(Kodak Theater)外展示著被精準操控的眾生相:看台上的觀眾大聲尖叫,等著來賓在安排下魚貫穿越凱旋門。寸步不離的轉播工作人員帶著問題在前方等待:他們緊張嗎?這是他們第一次走紅毯嗎?還有最讓人煩躁的問句:他們穿的是哪位設計師的衣服?
當她抵達會場時,宛如女王君臨,探視她的子民,她的臉龐散發著勝利的光輝。
梅莉.史翠普金光熠熠。
更具體的說,那件Lanvin金色晚禮服垂墜出她的身型輪廓,彷彿希臘女神。配件也同樣有氣勢:她耳際垂掛著金色耳環,手持珍珠母化妝小包,腳上穿著金色Salvatore Ferragamo蜥蜴紋高跟涼鞋。許多人都觀察出來:梅莉.史翠普看起來就像奧斯卡獎的小金人。一個時尚部落格寫道:「你是否也覺得,這是她目前為止最好看的樣子?」話裡的暗示是:對一個六十三歲的人來說,這真的是挺不錯的。
更重要的是,這位金色佳人說了:「這是屬於我的一年。」但真的是如此嗎?
讓我們估算一下機率。是的,她拿過兩個小金人,但上次已經是1983年的事了。就算入圍了破天荒的十七次,她也打破紀錄地和小金人擦肩而過十四次,可說是穩穩保送進蘇珊.露琪(Susan Lucci)的境界。梅莉.史翠普是奧斯卡的敗北常客。
再來看看她入圍的電影。大概沒有人會真心覺得由她飾演柴契爾夫人的《鐵娘子》是部傑出電影。即使她的表演——模擬歷史人物、橫跨年齡、改變口音等工夫——樣樣看似符合奧斯卡獎的口味,但這些也早已將她定型多年。《紐約時報》評論史考特這樣寫道:「拖著沉重腳步、緩慢的動作,在仔細抹上的老人妝容之後,梅莉.史翠普又一次用毫無瑕疵的技巧表現出知名人物的內在特質。」即使全都是褒義字詞,但放在一起就有些了無新意。
終於輪到柯林.佛斯(Colin Firth)頒發最佳女演員的獎項。當他一一唱名入圍名單,她重重地深呼吸,金色耳墜在肩際顫抖。螢幕上播放著入圍短片,她飾演的柴契爾夫人正在罵一個美國高官,(「我要像媽媽一樣照顧你們嗎?要茶嗎,艾爾?」)佛斯打開信封,嘴角笑開。
「得獎的是:梅莉.史翠普。」

梅莉.史翠普的得獎感言本身就可以被稱為一種藝術形式:有些彈性,也有些正式,謙遜但又不失高度,表達感激的同時又保有適當距離。當然,得獎感言居然多成這樣,這件事本身就有點好笑。除了她,誰的得獎次數會多到能把自虧的冷笑話變成連載?
如今,「世界上最偉大的女演員」的封號加冕於她已久,大概和伊麗莎白二世在位時間差不多。形容詞總是以最高級被釘在她身上:她是表演之神,能夠讓自己消失在任何角色裡、可以掌握任何類型的戲劇,以及精通所有口音。一般演員必得面臨的五十歲大限在她身上並不適用;她打破好萊塢的淘汰法則,逕自登上事業高峰。除非她放棄,出生在1960年以前的其他女演員根本得不到什麼角色。
「噢,我的天。噢,好了好了!」她安撫了一下群眾,然後自己笑了起來:「當我聽到自己的名字出現時,我好像聽到一半的美國人大叫:『噢,不!別鬧了 ——為什麼?她?怎麼又是她?』」
有一瞬間,她似乎也因為讓一半的美國人失望而受傷,但下一秒她嗤之以鼻地笑了。
「不過……那又怎樣?」
以一個漂亮的玩笑略紓緩緊張的氣氛後,她繼續進行感謝工程。
事情並非一直都如此順利。
四十二年前,梅莉.史翠普剛從瓦薩學院(Vassar College)畢業,她質地乾淨、才剛發覺舞台的誘惑力。她身邊的人都看到她的才華,但她自己卻看不到未來。
雖然有著獨特的美,她從不覺得自已適合成為那種天真爛漫的女主角。這種不安感反而幫了她一把:與其削足適履、把自己雕塑成傳統的女性角色,不如挑戰陌生、奇異或簡單平凡的角色,讓自己消失在那些生命的可能性裡——這些都超越了她在紐澤西郊區童年時期所能想像。她不是伊莉莎白.泰勒那種經典美女,也不是黛比.雷諾類型的鄰家女孩;她可以是任何人,卻也可以不被歸類——像隻變色龍。不過,她確知有個角色她不適合:電影明星。
但接下來在她身上的突破性發展,是全世界的演員都夢寐以求的(雖然只有少數人有足夠的才華能把握這種機會)。70年代末,她成為耶魯大學戲劇學院的明星學生、在百老匯及「公園裡的莎士比亞」演出中挑大樑、遇見及失去此生真愛約翰.卡佐爾;遇見人生中第二個真愛唐.剛默並結婚。她演出《克拉瑪對克拉瑪》,並以此贏得她第一個奧斯卡金像獎——這一切,都發生在讓人目眩神迷的十年之間。
她是怎麼做到的?從哪裡學到這些方法?我們有辦法學習怎麼達到這些嗎?這些問題並非沒有意義:梅莉.史翠普成為明星的這十年,正是美國演藝界混亂、遊戲規則改變的時代,而最響亮的名字都屬於男性:艾爾.帕西諾、勞勃.狄尼洛、達斯汀.霍夫曼。
她違反自己的意願演出《越戰獵鹿人》(The Deer Hunter)好陪伴病重的卡佐爾,並加入《教父》的小圈圈。但真正讓她融入並佔有一席之地的,是她表演的細緻和聰慧。她擅長演出模糊曖昧的狀態:那些矛盾,否認,後悔。即使妝容和口音已經讓她變得難以辨認,但她每次的表演都還內蘊一種不滿足:她拒絕讓一種情緒單純地存在,而是加入對立的情感豐富整個表演。她的內在世界充滿對話。
梅莉在第二波女性主義逐漸聲勢高漲時成年,她發掘演戲魅力的過程和「成為一個女人」這件事密不可分。當她在伯納德高中(Bernards High School)當啦啦隊時,曾努力將自己塑造成女性雜誌上的那些女孩。
十四歲的梅莉拿下牙套、丟掉眼鏡,戴起隱形眼鏡。她把頭髮浸泡在檸檬汁裡,漂到像黃金一樣發光。到了晚上她會戴上髮捲睡覺,即使是個折磨,但可以在起床時看起來很有精神。梅莉在浴室鏡子前花大把時間仔細雕琢自己。雖然對弟弟們來說是個苦難,但她已經了解到美貌可以帶來怎樣的地位和力量。
像多數的急著擁有成年魅力的青少年一樣,她幾乎無法感覺到自己在這過程中拋棄了什麼。
「同理心,是表演藝術的核心。」她後來提到這段歲月:「但在高中的時候,另一種『表演藝術』佔據了我的人生。我想要變得有吸引力,所以我模仿那些我自以為想成為的角色性格,也就是那種典型的漂亮高中女孩。」她模仿雜誌裡的女性,學她們刷睫毛膏、 服裝、塗唇膏。她一天吃一顆蘋果,除此之外幾乎不太吃其他東西。她乞求媽媽幫她買名牌衣,雖然會被拒絕。她細緻調整自己笑的樣子。
她焚膏繼晷,卻沒發現她幫自己選了一個錯誤的角色。她研究男孩們喜歡什麼、女孩們接受什麼;記住這兩者重疊的區域——這是一個「弔詭的妥協」。她發現自己能以無瑕的精準度模仿其他人的言行舉止,就像一個火星人假裝成是地球人。「我在這個角色塑造上花的工夫,說真的,超越之後的任何角色。」醜小鴨版的梅莉,那個舊堡壘路戴著牙套的小惡霸已經消失了。十五歲的她,像是從雜誌裡走出來的完美女孩。
她有了完美的偽裝。
說起那個她後來拋棄的那個青春期的自己時:「那時候的我覺得只要看起來漂亮、做那些『正確的事』,大家就會喜歡我。」「高中時我只有兩個朋友,其中一個還是我親戚,根本不算數。還有那些因為男孩而產生的各種糟糕競爭,這讓我非常不快樂。我每天最重大的決定就是今天去學校要穿什麼,這真是荒謬。」
但她的世界在1967年進入瓦薩學院時被打開了。當時那裡還只收女學生,不過等她畢業時,已經開始招收男性了。她用本能演出了第一個擔綱主角的劇作:奧古斯特.史特林堡(August Strindberg)的《茱莉小姐》(Miss Julie)。十年之後,她在《克拉瑪對克拉瑪》中演出一個膽敢拋夫棄子、後來又出現爭取監護權的年輕母親。這部片在某些層面上可說是和解放女性的理念背道而馳,但梅莉堅持喬安娜.克拉瑪並非一個無理取鬧的悍婦,而是一個複雜的女人,有合理的期待和疑慮——這樣一個豐富的角色,幾乎半途攔截走這部片的焦點。
她曾這樣說:「女人,比起男人更會演戲。為什麼?因為我們必須如此。成功說服一個比你有勢的人相信一件他不想知道的事,是女人在這數千年間存活下來所依賴的生存技巧。偽裝不只是扮演,而是去想像出一個新的可能性。偽裝自己或演戲都是非常重要的生存技能,而我們一直以來都在做這件事。我們不想被抓到在偽裝,但這是我們這群物種為了適應環境而演化出來的。我們改變自己,只為了符合時代的索求無度。」
才不過幾年,梅莉.史翠普就從一個有魅力的啦啦隊員變成《法國中尉的女人》及《蘇菲的抉擇》中勢不可擋的明星。這個時代有他們的「索求」,同時改變了美國、改變了女性,也改變了電影產業。她崛起的故事,也是有關那些試圖形塑她、愛她、或將她放到眾人景仰高處的男人的故事。
不過,大多數的男人失敗了。成為一個明星從來不是她的優先要務,但她會用自己的方式做到,只用她的才華和奇異的自信清場鋪路。
就像她在大學一年級時寫給前男友的信裡說的一樣:「我到了一個未知的臨界點,接下來會很可怕、很美好。」
本文摘自二魚文化《梅莉史翠普:永遠的最佳女主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