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線》(Wired)雜誌創刊主編凱利(Kevin Kelly)一向被視為理解科技變遷的重量級作者,他在新書《必然》裡提到一段有趣故事,一則網路時代的警世寓言。
一九八九年,美國廣播公司(ABC)經營高層找他開會,試圖理解剛崛起的網際網路。暱稱KK的凱利告訴對方,「網際網路絕非青少年的玩意,有一天,網路將會瓦解電視台的生意。」身為全美三大電視網之一,ABC高層們聽了嗤之以鼻,其中一位副總裁的評論是:「你不會想把被動的消費者,轉換成網路上的主動白目鬼。」
末了,KK提供對方一個小建議:趁著尚未被搶走,趕快去註冊「abc.com」的網域名稱。然而,這些電視台的聰明人並未照辦。
讀者不再被動接收
這段故事,如今充滿難以置信的荒謬感,這種荒謬感適足提醒我們兩件事:第一,網路科技的進展何其迅速,不到三十年內,已劇烈扭轉我們的資訊社會及商業生活。
曾經被動的消費者,如今是具備回應能力與交流慾望的主動者;沒錯,網路上確實不乏「白目鬼」,但更多時候,他們平等創造、對話補充、貢獻知識與能力,甚至自願付出時間與金錢,毫不吝惜。
時至今日,新聞媒體還在摸索與讀者的關係,正如讀者也在摸索如何介入內容產製、成為積極的資訊行動者。
在此脈絡下,出現許多當年難以想像的伙伴關係,例如,網路媒體Vox的影音記者哈里斯(Johnny Harris)今年打算以「邊境」為主題,進行一個大型跨國報導,他希望造訪全世界最具代表性或衝突性的人為邊界,採訪兩邊居民的生活,如何受國界或城鄉界線的衝擊影響。
於是,Vox上網徵求意見,隨即湧入六千多則建議,他們一一篩選,最後挑出美墨邊境、多明尼加與海地、中國與尼泊爾、西班牙與摩洛哥、日本、挪威北境的斯瓦巴等六處。
Vox成立報導專區與臉書專頁,繼續尋求這六個地區的旅行建議,甚至徵求當地的受訪者;他們計劃拍攝六支紀錄片,同時在哈里斯的採訪旅途中,不斷透過臉書、Instagram或新聞信發布影片及動態報導。
換言之,在這個採訪專案裡,哈里斯一開始就將網友納入計劃,從挑選地點、規劃路線,到尋求受訪者、發表採訪日誌,如同一個大型透明的編輯室,讓採訪內容不僅在事後靜態呈現,而是在過程中動態捲動。若無網際網路,很難想像如此一個大規模、跨地域的集體協作,可以順利成行。
數位浪潮的難以預料
專業新聞人與業餘者的報導協作,在網路時代成為一種獨特文類及產製挑戰。非營利網路媒體ProPublica為了探究「社交平台演算法如何滋長仇恨言論」,最近推出一個對話機器人,鼓勵網友透過臉書Messenger陳述自己在臉書遭受騷擾、敵視、辱罵的經驗,包括提供當時的網頁截圖,對話機器人則會主動提問、回應、記錄事件過程。
凱利的ABC故事,給我們第二個重要提示在於:網路科技的演化路徑,偶爾有跡可循,大多很難預測。他在書中提到,一九九一年之前,掌管網際網路骨幹的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認為網路屬於學術領域,禁止一切商業活動,包括今日常見的橫幅廣告。
即便《連線》雜誌當時的報導,聲稱有天會有「五千個網路電視台」、二十四小時製播各類免費節目,進而瓦解傳統電視台;他們也未料到,真正威脅電視大亨的,是數以百萬計的YouTuber,每天上傳六萬五千部影片,不斷侵蝕年輕收視群的根基。
一晃眼,網路已變成廣告、行銷與零售的不夜城,反過來衝擊實體店面的生存。技術的進展超出一切瘋狂想像,Google每月九百億筆搜尋、YouTube每分鐘新增三百小時影片,都在「資料庫行銷」的帽子下,成為商業媒合的無聲交易市集。
重新經營讀者關係
在此同時,新聞媒體紛紛嘗試以古老方法,直接向讀者求助。凱利離開後、輾轉賣給康泰納仕集團的《連線》雜誌,最近推出年費四千美元的高階主管專案,會員得以參與聆聽科技新創公司的簡報、加入專屬的線上社群,以及收到獨家編輯的新聞信等等。
最近將多數股份賣給賈伯斯遺孀的《大西洋》、老牌的《紐約》雜誌,加上曾是網路媒體開拓者的網路雜誌「石板」(Slate)與政治新聞網站Talking Points Memo,都分別推出不同的「進階會員專案」,年費從九十九美元起跳,有些鎖定深度產業情報、有些提供編輯台互動機會、有些則結合城市導覽與專家茶會,他們都在前衛的數位時代裡,尋求古典的讀者關係。
原先,我們以為這是一場資訊傳送與連結模式的媒體革命,其實又不只,我們正在經歷數位科技打破舊有資訊產業結構後,重新分配資源並開拓讀者定義的商業賽局。
這是一場極難預測的大滿貫網球賽,漫長的五盤賽事拆解開來,是一記又一記看似枯燥的發球、抽球、反手回防、飛身撲接,這些汗水勞動,無非用盡全力守住不失分,直到逮住上網殺球的電光火石。
一九八九年的ABC高層必定懊悔不已,因為他們讓一記好球從身邊溜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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