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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討喜的人,為何一夕間毀滅掉自己與別人的人生?

推理小說、犯罪影集時常渲染變態殺手的喪心病狂、邪惡殘虐,但在司法精神醫學專家敘述的9個案例中,我們卻會看到,所謂殺人搶匪、強暴犯、恐怖情人等惡行重大罪犯的性格、舉止、成長背景、生活方式和一般人基本上並無二致。是什麼樣的原因驅使那些原本平凡普通、甚至親和討喜的男女老少,採取血腥殘酷的暴力手段,一夕間毀滅掉自己與別人的人生?

暴力-殺人-自戀-憂鬱症-犯罪-精神醫學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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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布魯克斯殺死自己的妻子英格麗後,留下兩封內容大同小異的遺書

「最親愛的媽媽和親愛的爸爸:
當你們讀到這幾行字,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了。請原諒我,也請了解我。我一直告訴你們,我無法想像沒有英格麗的生活。英格麗對我來說意味著一切,英格麗是我生活的中心。從我們相遇的第一天起,英格麗和我就是一體的。英格麗想要分手,而我無法想像,也無法接受。如果我們倆在人間無法再維持幸福的婚姻,那麼現在我們將在天上永遠合為一體。對我來說,愛並不意味著『直到死亡將你們分開』,而是在死後還能長存。英格麗忘了這一點,她以為可以把我像一塊舊抹布一樣扔掉,但是我緊緊抓住我對她的愛不放。因此,我決定我們倆只能在天上共同生活。保重,並請原諒我……」

在第一次接受審訊時,亞辛承認他勒死了妻子,並且說起他想像和她在死後合為一體,在冥間能夠幸福地相守。

有好幾對與英格麗和亞辛相熟的夫婦曾做出證人陳述。他們全都說亞辛深愛他太太,但是也喜歡主導一切。英格麗的父母在警方詳細的偵訊中證實了女婿深愛他們的女兒,說他們從未聽說過在女兒的婚姻裡有過暴力相向的情況。不過,英格麗顯然愈來愈覺得丈夫管她管得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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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母親在接受偵訊時說:「有一次我女兒跟我說,說她覺得亞辛把她像塊馬賽克磁磚一樣嵌進他的整體人生計畫,而她自己完全沒有選擇。什麼事她都無法再自行決定,他總是把一切都規劃好了。」他每天都要從漢諾瓦打好幾次電話給她,對此她也不再覺得那是關心,反而更像是種監控。

這段婚姻陷入危機,是由於英格麗如願在魯爾區找到了實科中學教師的職位,而他自己卻在漢諾瓦找到一份有趣而且薪資優渥的工作,於是他們不得不展開一段遠距婚姻。起初他們倆都同意接受職業上的挑戰和機會,並且堅信他們能夠一起辦到。他們不想放棄原有的朋友圈,也希望有朝一日能買棟房子。而要買房子他們就需要兩份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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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展開遠距婚姻之後,他們在大約兩年前買下那棟房子,想讓這棟房子成為他們往後生涯規畫的支柱。亞辛.布魯克斯敘述當時他同意先保留他在漢諾瓦那份好差事,但是幾年之後就會設法換一份在萊茵─魯爾地區的工作。他們倆設法適應週末才相聚的婚姻一共有四年之久,而亞辛花了很多時間替他們的小窩做各種手工。然而,過去這幾個月以來,他逐漸隱約感到兩人間的疏離。

他們變得比較少交談,如果交談,談的也只是表面上的日常事務。他覺得妻子似乎不再關心他,不再問起他的事。他曾問過她是否發生了什麼事,但她避而不談,反而轉開了話題。在這樣一個週末,當他再度明顯感覺到他們之間少了那份親密,取而代之的只是和平共存,於是他去看求職廣告,希望轉換工作地點之後能搬進他們共同的家定居,能再度鞏固那份親密。而他太太顯然把這視為宣布分手意圖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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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她對我說,『你不需要為了我而從漢諾瓦搬回來。你在那兒明明過得很好,有一份很棒的工作,而我不知道我們兩個繼續在一起還有沒有意義……亞辛,我要跟你分手。』」

亞辛搖搖頭,無法理解妻子有如晴天霹靂般向他宣告的事。

「我實在無法理解。我們過得那麼好,不久之後我們就又能在一個屋簷底下生活,卻發生了這種事!」

不幸就由此展開。亞辛從未想過離婚這種事也可能發生在他身上,完全沒有過這個念頭。婚姻的這種發展與他的人生計畫不符。除了他所表達的源自基督教信仰的道德考量之外,我也感受到亞辛在情感上無法理解怎麼可能有人會玩這種更換伴侶的遊戲,這可是涉及結束一段嚴肅的關係,一段經由婚姻聖禮而神聖化的關係。

我在書面鑑定報告,以及最後在公開審判中所做的口頭報告中,得出了以下的結論:首先我可以排除亞辛.布魯克斯患有典型的精神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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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要單獨檢查的是,在犯下罪行之前,亞辛由於憂鬱症的症候而以何種方式受到臨床可識別的負面影響。想要在死後合為一體的願望是「自殺合併殺人」的典型想像。

帶有「自殺合併殺人」風險的一種精神障礙是重度憂鬱症,有時伴隨著無意義的妄想。分手的情況會造成情緒上的負擔,這是可以理解的,但除此之外,亞辛並未能提出經醫師診斷確定的憂鬱症狀,而證人也並未提起這類症狀,所談到的比較是亞辛心中的委屈以及無法接受妻子想要違抗他不容推翻的人生原則。然而,他在犯下殺人罪行之後試圖自殺也表現出一種精神不穩定,我們知道,分手時會試圖自殺的人做出攻擊他人之行為的危險性更高。要了解亞辛的行為模式,關鍵在於他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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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明確排除在他身上有符合法律分類中所謂「其他嚴重之精神異常」的人格違常。直到他的婚姻破裂之前,亞辛在社會上都過著成功的生活,融入社會的情況良好。他有自己堅信的規範和價值觀,有能力長年維繫一段關係和婚姻,並且替自己(及妻子)規劃出生活的前景。他只在處理分手情況時明顯表現出適應困難和心理異常,但是在這個十分具體的壓力情境之外卻不曾表現出來。

但我描述了一種明顯的人格特質,這能解釋亞辛何以處理不了這個特殊的人生情境,最後殺死了妻子。亞辛把妻子視為他人生拼圖中不可挪動、不可改變的一小塊馬賽克磁磚。一個拼圖如果少了一片就不再完整,畫面就受到了擾亂。同時他以一種熔合的方式和妻子結為一體。對他來說,她不再是一個獨立於他之外的自主個體,而是他的一部分。描述這種關係的專業術語是「共生關係」

共生關係的核心概念是:「我透過你而成為一切,少了彼此我們就什麼也不是。」這肯定是種異常,但是所描述的卻是我們全都以某種方式具有的人格特質,雖然在每個人身上表現出的程度不同。如果要在法律上也被承認為病態的人格違常,單是描述著重於關係塑造的異常性格就還不夠。亞辛流露出一種比在一般人身上更明顯的頑固,在思想上有點不知變通,也可以稱之為強迫症。此外他也具有較突出的自戀性格。

許多人都具有一些自戀的性格特徵,在正常的情況下,這些特徵使我們具有工作能力。上進、勤奮、朝目標努力都源於自戀的特質,自我要求和對別人的要求(有時會造成問題)肯定也源於自戀的特質,具批判性的判斷能力也一樣。一如許多事物,自戀無所謂好壞,決定其利弊的只是劑量多寡。

亞辛顯然表現出他要求握有領導權,而且也自認別人會聽他的。如果別人不服從,就會令他大為惱怒,覺得自己被得罪了而撒手不管。明顯具有領導慾的人藉由在某種層面上對人發號施令來增強自我價值,如果他們不能隨時隨地滿足自己的領導慾,他們往往會覺得那是種難堪的挫敗和恥辱。對於這個世界以及各種事情理應如何,亞辛有明確的想法,這也影響了他和旁人的關係。如果別人私自選擇了別種生活方式、不再符合他的道德標準,他就與他們斷絕往來,同時他太太也要夫唱婦隨。

特別自戀的人期望由於自己在智力或道德上高人一等而受到別人的欽佩和請教。他們渴望讚賞,也期望得到更多尊敬,也許是超過他們的地位和能力在日常生活中所應得的尊敬。他們或多或少坦白地認為自己其實高人一等,或者認為自己被大大低估。他們容易嫉妒,對於財富或理想的愛情充滿幻想。在人際接觸中他們往往很強勢,有時顯得有點自負。

特別自戀的人想要受人喜愛,也想要覺得自己很重要。在這種情況下,心理學家所謂的「自我概念」由兩種模式構成,一種正面模式和一種負面模式,前者如同前文中所述,有時表現得太過火;後者的內容則是:「我毫無價值」。簡而言之,自戀的人一方面必須一再向外界表明他們有多厲害、多有能力,另一方面卻深受到自我懷疑的折磨。

可是要如何理解一個如此在乎自己工作能力和優越性的人,一個一向生活得有目標、有組織的人,卻處理不了離婚這件事,然後還在他所愛的妻子身上犯下了殺人罪行?要如何理解一個殺妻的人同時又說他沒有她活不下去?

馬訥若斯教授所寫的《殺死親密伴侶》是司法精神醫學專業文獻中關於殺害親密伴侶之行為的經典著作,包括殺妻與殺夫的行為在內。

他指稱,一些殺害親密伴侶的案例,係由於犯罪行為人的自我定義受到撼動而發生。

婚姻的聖禮甚至也許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然而,自己人生意義的來源愈是純粹來自伴侶關係,一旦面臨分手,此人陷入嚴重憂鬱乃至試圖自殺或真正自殺的危險性就愈高,再不然就是殺死伴侶,藉此把伴侶永遠留在身邊。

發生殺人罪行的典型情況是所謂的「最後一次攤牌」。在這一次見面時犯罪行為人往往還抱有最後一絲希望,以為在這一次談話中他還能夠扭轉情勢。可是如果他的希望明顯落空,或是對方還說了句挑釁的話,一句貶低、一句譏嘲、一句刺傷心靈的話語,就會導致此人在盛怒中犯下罪行。

亞辛由於殺人罪而被判處八年徒刑。

本文摘自臉譜出版《告訴我,你為什麼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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