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只是大地的守護者,他是天使。搏命只為了告訴土地上的人,家園之美,家園之殘破。他知道,「死神」站在身後,緊盯著他,從未真正離開。但「使命感」三字,始終支撐著他。長達二十五年,近八千多個日子,幾位陪他航拍的飛行員,一一墜落。然而守護者的使命催促著他,使他克服恐懼,忘卻死亡,持續飛翔。
直到某一個炙熱的中午,齊柏林先在池上鄉廟裡燒了一炷香,祈福一切平安,然後飛上天空,記錄熟悉的土地。近在咫尺的「死亡之神」這次擄獲了他,天使,終於墜落了。
齊柏林的「鄉愁」不是一首歌頌土地的詩或者歌曲,朗唱完了,了事。他離世之後,我走入了他的家門,見著了他的父母,才真正意識他謙沖而害羞的表情,急促而堅定的理想,在這個仇恨、扭曲、慾望無止盡的時代,多麼崇高,多麼偉大,多麼孤獨,又多麼純淨。
齊柏林的家,在木柵某一個滿是綠意包圍的老公寓裡,家門口還貼著紅色春聯:「積善為德」,代表這個小人物家庭的教養。
大門推入,不到三坪小院,齊柏林為爸媽築了一個簡易人工小池子。裡頭幾隻錦鯉,水池上方兩個玻璃箱子,齊伯伯說,「這都是小柏林動手弄的。」
誤解的烏龜與小柏林
享受,不一定得榮華,齊家安貧、樂道、積善、自足。魚池旁一小塊砂地,據說曾是齊柏林養育烏龜的地方。這個烏龜事件一年前在齊柏林「成名」後,曾上了某報頭版頭條,標題痛批齊柏林「賴老父」、「假環保」。
齊媽媽已七十八歲,即使齊柏林走了,她仍委屈地對我說,「烏龜」真的是齊伯伯夫妻約三十年前木柵爬山時撿回來,不是刻意的。後來在家堆沙丘,自然孵育更多小烏龜。報紙罵完柏林,又有人告發,某日來了幾名壯漢把烏龜帶走,柏林年邁的父親,還被檢察官傳喚偵訊兩次。一生沒看過這種陣仗,齊老心想兒子到底惹了什麼禍?
後來齊柏林得知,傷心好久,他真的不知道這些品種是保育類,才會大意貼臉書上。他知道自己家的烏龜,沒有野生能力,一旦放生,鐵定活不了。他心疼那些烏龜的下場,自語,「我好像得罪了很多人。」
齊伯伯是河南安陽人,今年八十六歲。十七歲時國破山河碎,家裡鬧飢荒被迫從軍,來了台灣。退伍之後,由於他努力的工作態度,謀得榮工處司機的工作,直到退休。齊伯伯從未哀怨自己的人生,他慶幸自己還討得到老婆,有個安家處,有孝順乖巧的兒女。他的同袍,那些孤苦的老兵,沒處去時,就來齊家住上一段時間。
齊媽媽本姓江,彰化員林人,嫁給齊伯伯以後,為貼補家用,一個人勤奮地做三份工作。清晨到菜市場賣滷菜,接著到工廠廚房幫傭做飯,晚上趕著夜市擺地攤賣成衣。
在這片熙來攘往的土地上,他們的世界沒有怨、沒有恨,甚至沒有「壞人」。齊媽媽從未期盼榮華富貴,只盼一家平安。齊媽媽哭著說,「我沒看過這麼乖的孩子,從小貼心父母辛勞,自己做飯照顧妹妹……。」接著指了家裡幾乎每一樣擺設,漂流木茶几、椅子、色澤溫潤的泡茶盤、牆上的字畫等,點點滴滴,都是齊柏林為父母張羅的,到處是「孝順小柏林」的影子。
這個老公寓,如此狹小,如此近乎家徒四壁,而它裝了滿滿的愛、崇高無比的理想。我無能說什麼,只好慢慢地告訴齊伯伯,死有輕如鴻毛,重於泰山。柏林遺憾地沒有完成他下一個理想,但是謝謝他們教養也奉獻了柏林,讓這個社會因齊柏林而有所不同。
齊伯伯沉默了一會兒,自言自語重複這句話,「死有重於泰山,輕如鴻毛。」他當下停住淚水,若有所思。
我告訴齊家二老,齊柏林教導了我們,什麼叫「犧牲」;什麼叫真正的「理想」;什麼叫「神聖的行動」。真正的理想,是謙卑地不感覺自己犧牲,不在乎任何外界的嘲諷,也不迷失於一時的掌聲。
此時齊媽媽突然轉身來對我說,「我本來什麼都想給他,所以當他談著莫拉克風災,接著要抵押房子時,我就把地契給了他,我也聽不懂他到底想做什麼,本來還求他不要做這麼危險的工作,老聽他說那個伙伴又摔死了,但他說只有空拍影片,大家才會有感覺。他那麼堅持,我就什麼都依他!」說完放聲大哭。
這個小屋孕育了齊柏林理想的搖籃,他也相信那首歌〈美麗島〉,「他們一再重複地叮嚀,篳路藍縷,以啟山林,婆娑無邊的太平洋……照耀著高山和田園……我們這裡有無窮的生命……。」對他而言,這不是一首民歌,一首抗爭的歌曲,是人們應該以生相許,相信而保護的山林田園。
我終於可以幫別人了
《看見台灣》票房大成功後,齊柏林沒有被隨之而來的名聲、金錢、金馬獎沖昏了頭。有一段時間我不太和他聯繫,因為一方面我的工作角色已經完成,一個優秀的人終於被看到;一方面我相信沒有幾個人逃得出名聲與掌聲的迷醉,我與他必要的距離,對彼此都好。
結果齊柏林的反應是「傷心」。他不知道為何昔日尊敬的「姊姊」般人物,突然消失。直到二○一五年十一月,梁皆得導演花了二十年拍攝的《老鷹想飛》準備上映,我在試片間又碰到齊柏林。我想幫梁導演的忙,讓更多人看見他拍攝的感人過程。此時我向齊柏林開口,「你願意和梁導一起上中天的青年論壇嗎?」齊柏林連一秒鐘猶豫都沒有,立即回答,「我太高興了!以前我做什麼事都要靠別人幫忙,現在我終於可以幫助別人了!」
過去這一年多,他開始著手拍攝《看見台灣II》。他反省為什麼之前電影引起那麼大迴響,可是污染依然延續?政府依然沒有作為?
他的答案不只是簡單的批判。經過個人的經歷,他開始深思一個從小不熟悉的事情:「仇恨」。齊柏林發現由於各種政治符號對立的仇恨,台灣在各方面躊躇不前。「仇恨」情緒成為所有議題的前提,也消耗社會多數的能量。
齊柏林自認學識淺薄,專業不足。他擅長的工作是空拍,不顧命、不要錢,空拍了現象,引起共鳴後,交由專家、政府就可以解決問題。可是《看見台灣》放映後,是一連串的政治抗爭、選舉……一一登台,政黨忙著選舉、奪權,專家也忙著參與政治光環的爭奪。
和死神交換來的禮物
於是他給自己下一個使命:《看見台灣II》,拍一個島嶼移民的過程。從印尼、馬來西亞、台灣、日本到紐西蘭;從唐山過台灣;從戰亂遷徙台灣,然後在大海大洋彼此的對峙中,「我們」呼吸相同的霧霾,「我們」砍伐地球的樹林。
為了拍攝原住民先祖獨木舟跨洋移民的畫面,齊柏林咬牙,再投資兩千多萬,買了四K陀螺儀。他告訴我這個決定時,充滿了信心,也認為在下一部影片中,他可幫台灣「把愛找回來」,哪怕一點點,然後關注我們持續惡化的環境議題。
齊柏林認為這是他未完成的使命。就在他做這個決定之後沒有多久,陪同他航拍最久的駕駛員陳秀明,剛剛因飛機墜落死亡。他很哀痛,但完全沒有任何停止腳步的念頭。
那台斥資數千萬讓他又背負龐大債務的陀螺儀,這一回跟著他飛機失事,一起墜毀。一同墜毀的還有他未完成的夢,以及這社會未恨完的恨,未吸完的霧霾,未停止的政治撕裂。
天使走了,遺留老父老母;天使走了,遺留持續破壞土地的我們;天使走了,我們再也沒有「第二個齊柏林」。
齊柏林走的當天晚上,我鼓起勇氣重看《看見台灣》。循他的眼,經過城市,經過殘破,經過聖壇般的美麗山河;循他的路,鏡頭穿過開發和墜落的寓言;循他的手,所有的大樓如同腐地拔起的虛假宮殿。他的鏡頭那麼哀愁,又那麼美;他的心那麼善良又那麼珍貴;他的離去對我是那麼痛楚,如砸碎了所有眼前的風景。
他以死亡,讓我醒悟,那些震撼的影片、照片,從來不只是傷山污河,是他與死神交換送給我們的禮物。
他以死亡,告訴我們那些畫面,一點也不「便宜」;那是他以溫暖的聲語,置生死於度外,搏命留給我們的警告。
離開齊家前,齊媽媽又對我說,「他一直都知道危險,……我的小柏林,也一直很害怕……。」
天下新聞室精選最具時效性、最重要的深度內容,每週五發送
精選當週熱文,週五寄送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