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一個很難捕到魚的小漁村長大,貧窮讓他自小備受汙辱、無地自容,他開始翹課、打老師、吸毒,成為人見人怕的黑社會兄弟,這時的他有了尊嚴,卻失去了純真。
他的「下流青春」就是這樣開始的。
1993、1994年時,當時流行對著競選總部開槍,只要開車到某個候選人的競選總部開個幾槍,白花花的錢就送進口袋,供他和兄弟們吃喝不盡。
他兩進兩出監獄,在獄中遭獄卒惡整,手腳五花大綁地在烈陽下曝晒數小時;自十八歲起他就沉迷海洛因,吸毒吸到出現幻聽幻覺,瑤池金母、玉皇大帝、太乙真人都來跟他對話;手臂和大腿都因長期注射毒品導致皮膚潰爛、血管下沉,根本找不到血管打點滴。
他的左胸有龍圖騰,右臂有鬼頭及仕女圖。當年與六個兄弟一起在左臂上刺龍,其中五人因吸毒或意外接連過世。現在,他是唯一剩下的一條龍……
這些腥紅血雨的畫面不是電影情節,是他的真實人生寫照。然而,人生的轉折是那些無悔的愛!
在這些荒唐的歲月裡,他依靠宗教的力量重新站了起來;在這些狂暴和悲傷過後,他以大量的愛與反省思考人生。他想當時若有人能拉一把,也許就沒有走偏路的他,他願意扮演走錯路孩子的父親,彌補他們過去無法擁有的愛。
正因為有一個「下流青春」,他才能從黑暗的過去中得到力量,甚至變得比想像中還強大。他能比其他人更為歧路少年設身處地著想,只因為他當年比他們墮落得更深、更黑……
他的「下流青春」,造就了現在的他。現在的他,成立「少年之家」拯救了更多的歧路少年。
以下文章以作者第一人稱呈現,文章摘自遠流出版《下流青春:走過上癮地獄的大改人生》
理不斷的衝突事件
從少年之家開始運作的第一天,我和妻子淑慧就體會到,陪伴這些孩子有多麼不容易。他們個個心理都受過傷,比任何人都需要愛;遇到覺得不公平的事情,也更容易記仇,而且挾怨報復。剛成立的時候,狹小的空間擠著十幾個血氣方剛的孩子,因為沒有冷氣空調,燥熱的氣候讓他們一言不合就想動手。所以處理他們的糾紛時,只能先把他們拉開,再仔細聆聽他們的爭執點。但處理的結果未必都能讓他們滿意,有些不服氣的孩子就會偷偷作弄人。
那時我們沒有飲水機,每天只能在睡覺前燒好開水,放涼後第二天再給孩子們喝。有天早上,孩子們反應說開水的味道怪怪的,我嚐了一口,驚覺怎麼有尿味?就把他們一個個叫來問。最後終於有人承認,是他半夜在水壺裡尿尿,因為他和另一個孩子吵架,雖然經過調解,他還是覺得很不服氣,想給對方一點教訓。
還有一次,不記得是為了什麼事,鄰居對孩子們有些誤會,跑來少年之家興師問罪。孩子們覺得遭到冤枉,一股冤氣無處發洩,其中兩人就搬了一塊大石頭放在那位鄰居的車子底下,想讓車子無法開動。幸而後來即時發現,才沒有刮傷鄰居的車子底盤、釀成大禍。
我們全天候地陪在孩子們身邊,有些朋友基於愛我們的心,建議我們住在別的地方,不僅可維護一些隱私,也能得到較充分的休息。但是我和淑慧並沒有採納這個建議,直到陸續有幾件事情發生,讓我開始正視安全的問題。
第一次是發生在我送朋友去火車站的時候。少年之家就位在桃園後火車站附近,開車來回不到五分鐘的時間,因此我外出送朋友時,辦公室的門沒上鎖。但不過短短的五分鐘,我的辦公室竟然遭闖空門,一整間辦公室被翻得亂七八糟,抽屜裡的幾百元不見了。
我趕緊清點孩子們的人數,發現前幾天才來的一個孩子不見了,後來更是杳無音信,我為他感到很憂心。那區區幾百元花完的時候,他該怎麼辦?繼續偷拐搶騙的生活要到何時呢?少年之家的生活或許沒有外面的花花世界有趣,但至少可以讓他們平靜安穩的生活、找到回家的感覺吧?
第二次是發生在兩個孩子起爭執之後。記得那天有兩個孩子吵架,當下我幫他們調解,要雙方互相道歉,兩人也都照做。我以為他們和好了,就沒有繼續留意。
接下來的週末,兩個孩子各自回家和家人團聚。星期日晚上,大家陸續回來。就寢前,我一一查房,發現一個孩子(就是兩個吵架孩子的其中一個)的動作有點鬼祟,似乎在抽屜裡藏了什麼東西。我上前想要開抽屜,他對我說:「你最好不要開。」我聽到這話頓時起了雞皮疙瘩。我問他裡面藏了什麼?他說是一條龜殼花。
這下我開始緊張,心想:「這孩子應該不是在開玩笑。」但我真的不敢去拿,便問孩子用什麼東西裝蛇。他說用粉筆盒,因為他覺得放在粉筆盒裡很安全。但因為大家都不敢拿,那孩子就自己打開抽屜,拿出粉筆盒,我不准他在宿舍裡打開蓋子,要他拿到後院,於是一行人浩浩蕩蕩的跟在他後面。到了後院一打開粉筆盒蓋,果然是一條一公尺長的龜殼花!
那孩子告訴我,雖然他當下向對方道了歉,但心裡是不服氣的。所以趁著假日回山上就抓了這條蛇,放在對方的抽屜裡,想教訓他一下。他只是覺得這樣可以一解心中的怨氣,卻沒有顧慮到對方可能會有遭蛇咬的危險。幸好我及時發現了,否則另外那個孩子有可能因此喪命。
這件事也給了我一個教訓,千萬不可以小看孩子們的爭執,若未謹慎處理,很可能釀成無法挽回的災禍。真是捏了一把冷汗!
孩子們之間起爭執固然不好,但若彼此太團結又缺乏道德約束,那才更可怕!
有一天上午,我原本是要去桃園縣政府辦事情,摩托車騎到半途,突然想起忘了帶證件,於是又折返。我才騎到巷口,遠遠就看到少年之家年齡最小的孩子站在門口東張西望,他看到我回來,立刻跑上來拉著我說:「進益爸爸,快點,快點,淑慧媽媽要被綁架了!」我一聽到「綁架」,心頭一揪,頭皮開始發麻,摩托車一丟就往屋裡衝。
我三步併兩步衝上二樓宿舍,眼前的景象真把我嚇傻了。幾個孩子正在拆解雙層床的床架,幾根已經拆下來的木條橫七豎八地放在地上,書桌上還擺著廚房裡的菜刀和不知哪裡來的童軍繩。我只是大聲喝斥:「你們在做什麼?」就再也說不出任何一句話。
我真的好氣,氣得說不出話來。瞬間有千萬個「為什麼」浮出腦海:為什麼你們要做這種事?我和淑慧這樣愛你們,為什麼會得到這樣的回報?為什麼到現在還不知道悔改?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心裡憤怒地吶喊著,嘴裡卻被一股氣堵在喉嚨裡,堵得一個字都說不出口﹒﹒﹒﹒﹒﹒那幾個孩子也愣住了,不知道是因我突然回來而嚇到,還是驚懼於我當下的神情,個個都像被釘子釘在地板上一樣動也不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感覺到臉上兩道冰冷的淚水流了出來,一直流到下巴、脖子,又流到心裡。我的心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冷。好不容易,喉嚨裡擠出了一絲絲空隙,我沙啞地問了一句:「為什麼?」說完,淚水嘩啦啦地往下直流。
帶頭的孩子咚的一聲跪下來,說:「進益爸爸,對不起,我錯了!」其他四、五個孩子也跟著跪了下來。我走過去,原本是想拉他們起來,結果卻和他們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等到大家的情緒稍微平靜後,我才開口問他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他們說,因為覺得在少年之家很無聊,既不能抽菸喝酒,又不能四處去玩,還要上學,想偷溜出去玩,身上又沒錢,然後大家開始你一言我一句地亂出餿主意。最後,腦筋動到辦公室,他們想,辦公室總會有錢吧?但如果進益爸爸在,就根本想都別想。因此,只能趁著只有淑慧媽媽在的時候下手,因為她比較好欺負。綁架她,就可以到辦公室裡拿錢了。
聽他們講完,我真的又好氣又好笑。我氣的是,這些孩子還在用以前在外面討生活的方式處理事情;好笑的是,他們根本不知道少年之家有多窮。辦公室裡根本沒有錢。而且我那天出去,就是為了去申請補助經費。
有愛的孩子會變好
少年之家成立至今十六年,進進出出幾百個孩子,初來到這裡的孩子,沒有一個不是內心傷痕累累,他們怨恨自己、怨恨家庭、怨恨這個世界對自己如此不公平。因此,他們吸毒、竊盜、打架、賭博﹒﹒﹒﹒﹒﹒,做出許多傷害自己和他人的事,然而這些行為只是讓他們與正常社會離得更遠。
但是,難道這些孩子的家庭都不愛他們嗎?我相信不是這樣,至少我從我的父母身上看到一件事,他們真的很愛我們,只是不知道怎麼愛而已。事實上,在教養孩子的過程中,他們還有很多其他的問題需要面對,像是工作壓力、夫妻相處,以及他們父母的照顧問題等。再者,我們的父母也是人,他們也有心情不好的時候,同時學習著怎麼當父母。
以我父母而言,我出生時,父親生意出狀況,家庭經濟大不如前。父親為了一家的生活,只好去跑遠洋漁船。母親因書念得不多,每天要獨自面對婆家與娘家,還加上有七、八個嗷嗷待哺的小毛頭,我光用想的就已經頭皮發麻,更何況是經年累月生活在其中。所以,面對不懂事犯錯的孩子,他們最直接的「愛的方式」不是打、就是罵。我也聽一些孩子說過,因為他一再逃家,爸爸必須工作無法看管,只好用鐵鏈把他綁起來,防止他繼續逃家。
少年之家既沒有萬貫財產,也沒有豪華設備,我們有的,是神給我們滿滿的愛,我們能做的,就是傾聽、理解和陪伴,彌補孩子們在成長過程中缺少的那一塊。但是慢慢地我注意到,對孩子們來說,少年之家只是一個中繼站,一個用愛將他們的心態和行為導正的中繼站,當他們滿十八歲,終究還是得回到自己的家庭、回歸社會。
如果家庭或社會仍用有色眼光看待他們,一旦承受了太多不公平的待遇,被打回原形、走回原來的歧路是很難避免的事。因此這兩、三年,我開始主動拜訪孩子們的原生家庭,了解他們的問題,同樣地試圖用神的愛來感動和改變他們,讓他們樂意接受孩子,也讓孩子樂意回家。回家,不再是令他們畏懼排斥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