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任美國名校史密斯學院(Smith College)伍特利工作與生活中心(Wurtele Center for Work and Life)主任的潔西卡.巴克爾一直祈禱名作家茱迪絲.華納(Judith Warner)能接受她的採訪,她很喜歡她,書桌上常擺著她的文章,華納總以犀利文筆探討年輕女性面對的壓力。例如,有一篇探討高成就女性的文章很紅,華納卻不以為然,在《紐約時報》上寫道:「很多人從沒想過如何應付達到成就、光芒消退後的空虛,沒人再給你高分肯定時的寂寞或存在感低落。一味追求成就,就像上了發條的玩具,只會重複相同的動作。」
華納說寫那篇文章當時,她還不太了解自己和成就的關係。可能因為她能理解高成就者的心理,才能寫得如此精闢。華納最有名的作品是《紐約時報》暢銷書《完美的瘋狂:焦慮年代的母親們》(Perfect Madness: Motherhood in the Age of Anxiety,暫譯)以及她在《紐約時報》的〈家庭紛擾〉(Domestic Disturbances)專欄。她最近的書《我們遇到問題了:醫療時代的親子》(We’ve Got Issues: Children and Parents in the Age of Medication,暫譯)獲獎無數,包括全美精神疾病聯盟「科學與健康報導傑出媒體獎」。
華納目前是《紐約時報雜誌》(New York Times Magazine)撰稿人,Time.com專欄作家,美國進步中心高級研究員,也是「蘿莎琳卡特精神健康新聞工作研究獎金」(Rosalynn Carter Fellowship for Mental Health Journalism)得主。她現居華盛頓特區。
以下以第一人稱,呈現茱迪絲.華納在失敗從犯錯中學到的成長筆記:
我踏出大學校門的第一份工作,還有二十二年後的另一份工作,都犯了相同的錯誤:懷疑自己。第一份工作跟一九八七年《紐約時報》推出有名的培訓方案「寫作計劃」(Writing Program)有關。計劃參與者除了文書工作,也有機會寫報導文章,約十八個月後會進行評量,如果報社喜歡報導,計劃參與者就能獲得短期的報導工作,如果在這份短期工作表現優秀,還會進一步被報社錄用成為記者,這當然就是參與計劃的最終目標了。
我很喜歡《紐約時報》,能獲得這份工作讓我雀躍不已,但興奮之情全被負責計劃的女士澆熄了:「妳是被錄取了沒錯,但其實妳跟其他人程度差很多,編輯群認為妳必須比其他人加倍努力,才可能成功。」她想表達的意思應該是:「妳雖然寫過很多專題報導和評論,但寫政經時事類重大新聞的經驗不多,我們認為妳應該努力多累積報導重大新聞的經驗。」但我卻把這番話解讀為是羞辱,而不是挑戰,所以打從一開始,我就覺得他們不喜歡我。
這樣不愉快的開始,加上我不是很確定自己想做什麼(當時我大概想進學術界或成為小說家吧),導致我沒有善加利用在《紐約時報》的歷練。例如,報社給我到波士頓辦事處當臨時辦事員的機會,我卻拒絕了,因為我想留在紐約,上劇本寫作課。事後回想,能進《紐約時報》已經夠幸運了,在那樣的地方不應該拒絕任何機會,應該珍惜每個機會。但當時我沒有那樣想,只是一直活在自己的內心戲,那位女士說的話對我的信心打擊很大,讓我覺得自己程度真的很差。
事後回顧,更有韌性的做法應該是抱持不一樣的心態,充分利用在《紐約時報》的機會。直到很久以後,我才領悟到,當時的感覺其實是我自己的恐懼造成的。
遭受打擊,也未必會倒下
離開《紐約時報》後,我開始當自由作家,一開始沒有接到太多工作,九○年代初期,我的事業才開始起飛。結婚生子後,我和家人從巴黎搬回美國,寫了我最成功的作品之一《完美的瘋狂》,這本書仔細比較了「法國家庭獲得的社會性支持」和「為了面面俱到而焦慮的美國母親」的差異。
二○○六年,我已經出了好幾本書,距離我在《紐約時報》的工作已經過了十八年,當時《紐約時報》請我寫線上專欄,原本是我在部落格裡寫自己的日常生活,《紐約時報》的編輯柯林斯(Gail Collins)想把它變成固定專欄。這簡直比美夢成真還棒:我居然成為《紐約時報》的一分子,有自己的專欄,而且談「日常生活的政治」這個專欄主題,對我有無窮的吸引力。我很喜歡為柯林斯工作,也很喜歡和《紐約時報》的讀者互動,讀者的意見與批評讓我學到很多。
我寫〈家庭紛擾〉專欄快四年,期間我構思了新書《我們遇到問題了》,並且努力當個好媽媽,想在女兒放學後和她們相處。因為沉重的工作負荷,我開始會慣性偏頭痛。我變得極少外出跟朋友見面,雖然承受了極大的壓力,卻不願對自己或他人承認。當你沉溺於成功的外在光芒時,其實未必會照顧好自己,讓自己有穩健的持續力,而這會損及你的韌性,因為到了某個程度,你會精疲力竭,走不下去。
二○○九年冬天,我得知《紐約時報》不再和我續約後,非常震驚,信心被大大打擊,我通常不是會因為挫折而消沉的人,但這一次,我彷彿掉進了黑洞。當然,樂觀振作的心態有部分是與生俱來的,有些人可能天生就比較有韌性,但我認為我還有其他問題:在學時一帆風順,人生前二十二年獲得一連串的成功,讓我不懂如何應付挫折。
失去專欄的工作時,女兒剛邁入青春期,我當時正在閱讀心理學家麥德琳.雷文(Madeline Levine)的書,一開始就敘述一個女生一直努力想進入某所大學,結果沒被錄取時,整個人洩了氣,消沉地賴在床上。這個故事和我當時的情形實在太像了,我心想:「這個故事真是發人深省,告訴我們不該用外在的東西衡量自己的價值。」
我慢慢開始振作,厭倦了腦中不時浮現的否定、消極的聲音、厭倦了一天到晚穿著瑜珈褲,都不打扮。還有,女兒也是讓我重新振作的功臣之一,她對我說:「媽,妳夠了,再繼續這樣下去,實在很可笑。」我開始跟人交談,重新經營對我而言重要的人際關係,逐漸走出黑洞。
我的新書對家中有心理問題小孩的家長普遍抱持的觀念和做法提出質疑:家長和醫生是否太急也太仰賴藥物來解決孩子碰到的問題?書在二○一○年出版,大約就在《紐約時報》停止和我續約的時候。銷售量不如我的前作,我記得在巡迴簽書會時,出版商很難為情地打電話告訴我不理想的銷售數字。當時我覺得很失敗、很難過。
但意外的是,寫這本書成為我職涯中收穫最大、最獲肯定的經驗。我受邀到全美各地演講,家長、教育界人士、醫生、心理健康專家都很喜歡這本書,書還贏得三個獎項,在那之前我的書從來沒得過獎。
後來我繼續擴充自己的領域知識,並得到卡特中心的研究獎金,進一步做這方面的研究,並撰寫了一本書的提案,打算研究美國的「問題兒童」概念史和兒童精神病治療史。這些經驗讓我不再那麼想建立自己新聞工作者的名氣,而是想做能幫助別人改變生活的工作,為他們提供有益的資訊,讓他們不再感到那麼孤單無助。
我不能說:「我已經從我的經驗學到了很多,並且徹底改變了。」這不完全誠實,我仍然是原來的我:期望獲得外界的評價,有時對自己很嚴苛。但我已經學會平衡,例如到戶外走一走,忘掉腦海裡自我批評的聲音。我也變得對自己和他人更寬容了。
但願我在《紐約時報》時能對自己說:「儘管那位女士說我的能力比其他人差,但仍然是個很棒的機會,我要把每一天視為一個學習。」直到最近幾年,我才開始有這種心態。如果你能儘早開始這麼想,一定會對人生很有幫助。
我學到的事
(華納的聲明:我不認為自己有資格對他人提出忠告,但我還是做出以下建議。)
●在任何環境,永遠要思考學習的可能性,職涯初期的工作通常不會很理想,所謂的學習,也可能只是要你從人類學角度去觀察這個世界,或者看看人們做事的方式,有什麼有趣、值得你思考的東西。
●如果你還是無法驅逐腦子裡浮現的自我懷疑和自我批評,那就找一些紓解的方法,例如走出戶外,運動,和朋友聯繫。
本文摘自天下雜誌出版《人生本來就塗塗改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