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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獨立時代

高齡83歲的作家黃春明,罹癌後領悟───即便對生死豁達,也必須好好「服老」。當身體再也追不上靈魂,生活範圍限縮為一個單點,他給自己立下微小卻現實的目標:「不要成為家庭包袱」,他開始學著如何好好「老」。無論是身處老後、或是正從中壯年走向老年,不管哪一個世代,都不能再期待「被照顧」。追求身體與心靈的雙重獨立的時代,已經來臨。

長照2.0-黃春明-黃國珍-老化-生涯規劃-高齡社會-照顧資源-勞參率-新獨立時代 圖片來源:王建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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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老」這件事,83歲的作家黃春明,有著很深的體會。

2014年發現自己罹患淋巴癌,他看得很開,「人就是人,該死時就應該死了,我把現在的生命叫作人工壽命,」黃春明說,「如果不去拿藥,就死掉了。」

即使對生死豁達,卻仍必須面對老化。黃春明形容過去的自己是「肉體跑給靈魂追」,有好幾年的時間,雖然住在台北,一週卻有幾天喜歡一個人開車,沿著蘇花公路,從台北一路開往宜蘭、花蓮、台東授課演講。

常常一覺醒來,有種「不知身在何處」的茫然。

但罹癌後,肉體快速老化,他幾乎辭卻了所有邀約。現在的他仍每週到宜蘭一天,因為他創辦的黃大魚兒童劇團、《九彎十八拐》雜誌,以及吉祥巷工作室,還有很多的工作讓他「放不下」。

「我現在有病,回去宜蘭要一個人住,生活比較不方便,」他解釋著。一旁是太太林美音。

他的生活空間,也從全台到處為家,逐漸限縮到單點。

從中壯年走入老年後,黃春明清楚地知道,新的獨立時代已經來臨。過去身為父母教導小孩要獨立,如今老了,也面臨「獨立」的必要。

黃春明(左)學著「服老」,而他的兒子黃國珍(右)也開始著手準備自己的老後。(王建棟攝)

老後好不好命,關鍵在自己

「50、60歲時聽人家說生涯規劃,4個字聽來像是口號,」黃春明說,「但現在真的要提早規劃,因為有個未來在等我們。先決條件都是要身體健康,不要成為家庭的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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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寫作一向有興趣,戲劇也從來沒停過,黃春明即使在病後仍堅持工作,凡事自己來,「我最後一定會死得其所,死在舞台、死在講台、死在稿紙旁邊。」

面對高齡的未來,台灣顯然要從觀念和文化開始改變。台大健康政策與管理研究所副教授陳雅美,每年面對20幾歲的研究生,都會問他們,「想像你活到100歲,失能了,誰來照顧你?」

每年都有7成的學生回答「家人」,「當你們步入老年,2060年左右,台灣的老年人口已近40%,身邊還能有家人照顧嗎?」她反問。

繪圖製表/劉姿嘉

30歲的人現在就要開始準備老年,40歲的人更需要加緊腳步,因為擺在眼前的事實是,將下一代從職場上拉回來,對社會經濟會造成重大影響,未來很難再由家人照顧,和子女同住可能是奢侈。

「我們的文化希望子女陪在身邊,老年要兒孫滿堂、含飴弄孫,人生才圓滿,子女也自覺要盡孝心,」陳雅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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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不久的將來,「好命」的定義勢必會隨著時代改變,不是依賴家人,而是依靠社會支援系統。「政府要快點把體系架起來,幫助老人家獨立,」陳雅美說。

黃春明的兒子黃國珍,一雙眼睛經常跟著父親打轉,「爸爸一直是條漢子,到現在仍不斷創作,創作的世界比現實世界大太多,」他說,「我所能做的,只是陪伴。」

如何陪伴父母老去,這不只是黃春明與黃國珍的個別家庭情境,而是整個社會的寫照。

許多人在小學課本讀過黃春明的作品《魚》,讀他在1969年創作的短篇小說《兒子的大玩偶》,那時台灣農村經濟才開始發展,人口結構年輕化。

隨著黃春明的生命歷程推移,台灣的社會也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根據內政部的最新統計,台灣在1993年時,65歲老年人口首度超過7%,成為高齡化社會,今年2月已經升高到13.3%,預計明年衝破14%,成為高齡社會。(見下表)

繪圖製表/劉姿嘉

今年,台灣更成為老年人超越小孩的社會。少子化和高齡化的雙面夾擊,讓台灣的老化指數在今年2月破百,達到100.2,意謂老年人口數第一次超越14歲以下的幼年人口。(見上表)

相較2011年時不過72,顯示台灣的老化速度愈來愈快。預計到2026年,老年人將佔總人口的20%,和日本同樣並列超高齡社會,距今剩下不到10年的時間,屆時每5個人就有1個是老年人,到處都需要「博愛座」。

不久的將來,台灣更將拿下世界第一。根據聯合國人口發展司資料,以年齡中位數觀察,2015年年齡最老的3個國家為日本46.5歲、德國46.2歲,義大利為46.1歲,台灣去年達到40.6歲,似乎還有段距離。

但以台灣目前的老化趨勢,到2050年時年齡中位數達56.2歲,從彎道快速超車躍登全球最老的國家,韓國以53.9歲居次,日本則落到第三位為53.3歲。

到時的台灣社會,會面臨什麼樣的景況?「我們已經走入不歸路,這是事實。但老人要怎麼辦?」瑟縮在椅子的黃春明,沉思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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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明曾在2005年發表一篇短篇小說,內容描述他去日本東京大塚地區拍攝紀錄片時,無意間走入一家咖啡廳。一推開門,放眼望去,在座者中有8成都是老人,或沉思、或呆坐,還有人對著虛空比手劃腳。身型臃腫的老闆也是個老人,只是沒有那麼老。

黃春明將小小咖啡店所展現的老年百態,稱為「沒有時刻的月台」。「我們現在都在月台上坐著或走動,班車來了就上去,」他巧妙地用月台來形容老年與人生,「總是會在這月台上車的。」

當台灣的老年月台愈來愈擁擠,人數已經超過315萬人,社會也面臨巨變。

晚婚、晚生,又有一雙老父母

過去所仰賴的老人照顧體系,也就是家庭結構在解體重組中。黃春明和太太林美音,兩人住在台北市福林橋畔的公寓,兒子黃國珍、媳婦就住在隔壁棟,一雙年幼的孫子女每週有兩天放學後由阿嬤照顧,黃國珍則隨時到父母家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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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台灣農村社會動輒三代、甚或五代同堂的結構,如今幾乎全面崩解。家戶人數在1996年還有3.57人,到2015年僅剩下2.77人,一個家庭2到3人成為主流,而老夫妻相互照顧的老老家庭,在過去10年增加幅度高達62%。(見下表)

繪圖製表/劉姿嘉

晚婚、晚生,又有高齡的父母,黃國珍的處境映照出台灣中壯年人最真實的一面。

身為品學堂、同時也是《閱讀理解》雜誌創辦人,黃國珍遲至42歲才生子,一雙子女仍在就讀小學階段,他不僅要負起養家責任,還要隨時關注父母的狀況。

等到他年屆65歲晉升老人行列時,兒子不過才剛大學畢業,準備進入社會。「我現在不僅要照顧爸爸老後,也要準備自己的老年,」從醫療到長照,黃國珍現在就在收集資料,了解台北的資源。

台灣到最近才開始覺察認知「老」這件事,「如果我們對老沒有準備,那可能就成為社會問題,社會對老沒準備,就會成為更大範圍的問題,」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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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圖製表/劉姿嘉

老人照顧已經是人人的必修課題,但社會的準備似乎仍不足。政府在過去建構長照長達10年,但多數人仍不了解或誤解長照的用途,甚至是不知道。

《天下》記者在採訪過程,約訪一位前政府官員談面對老化,對方客氣回覆,「長照的對象是貧困無依的老人,而我幸而有家庭子女,衣食無慮,故亦無代表性。」字裡行間透露出,他和絕大多數的國人有著類似的想法,不知如何用長照補個人及家庭的不足。

去年端午節,黃春明跌倒了。「我在客廳,聽到好大一聲,砰!趕快跑過去,看到他直挺挺躺在走道上,」林美音邊說邊將雙手往兩側夾緊,描述她看到的景象,「他嘴巴還一直唉啊,唉得好大聲。」

78歲的林美音趕緊將丈夫扶到床上去。這一跤摔得不輕,雖然到醫院住了一天,確定沒有留下後遺症,黃春明卻不得不服老。

「老人要量力而為。譬如說我要站起來往外走,不能像年輕人這樣,」黃春明作勢從椅子上彈起,隨即往門口踏步走,連續動作看來流暢,但是「這樣頭會暈,容易跌倒,」他說。

他又走回頭,示範老人「分解」動作,手撐在桌面緩緩起身,挺胸暫停幾秒,待身體穩在地上,再抬腳起步慢行。

雖然父母尚能相互照顧,現年50歲的黃國珍仍無法放心。「爸爸摔倒後,媽媽若不像現在這樣身體健康,我會開始有『動作』,」皮膚是健康的小麥棕色,常常在興起時和父親鬥嘴的黃國珍說,「但我花點時間跟他聊天。我說要你遵守醫師的說法是有道理的,否則找十個看護還是會發生問題。」

黃春明有老妻、身體也堪用,黃國珍評估後,終究沒引進外來資源進入家中。

同樣的,國內多數家有生病或失能的長輩,最終仍由家庭扛起責任。家庭照顧者關懷總會在2007年進行調查,有家人失能的家庭約3成聘雇外籍看護工、自行照顧為55%,而使用政府提供的長期照顧資源不過才15%,包括居家看護、日間照顧等。

繪圖製表/劉姿嘉

勞動力大撤退 每年13萬人為家庭犧牲

因為照顧資源無法滿足需求,讓勞動力不斷從社會撤離。家庭要獨力照顧,往往有人需要犧牲,家總秘書長陳景寧對家庭照顧者發出問卷,推算國內每年有13.3萬名工作者,因為要照顧家人而離開職場,「相較日本的每年10萬人,台灣的狀況看似相差不多,但不要忘記,日本的人口是台灣的5倍。」

照顧者回到家後平均的照顧年數高達9.9年,等到責任結束時,多已沒有能力再回到職場,也沒有退休金作為保障,最終走入貧窮。

甫上路的長照2.0,能否填補家庭解構的空白尚是未知數。前衛福部次長、陽明大學社會福利研究所教授李玉春認為,關鍵是政府的補助額度要增加,讓人人都用得起。

其次為醫療和長照體系的結合,將醫院的出院準備和後續照顧評估充分結合;以及支付模式的改變,從現今的政策採購招標改為特約管理,以減少不必要的行政流程。

但制度外,還要多數人懂得運用資源。「照顧者要能善用資源,更要打開家門,讓資源進入,」陳景寧提醒,人生關係進入老年後可能重組,從過去偏重家庭,逐漸轉往朋友、鄰居、甚至專業人員進入,成為支持老後人生的一部份。

活下來的時間,你想怎麼活?

一個新的獨立時代已經來臨,不僅是身體、還有精神上的獨立。黃春明在接受化療後,用他擅長的撕畫作了一幅畫——一個老人滿臉疲憊地坐在石頭上,他的後面用阿拉伯數字寫著大大的3、6、7、12。

老人問「時間」,他還有多久?「時間」回答說,多久並不重要,而是活下來能做什麼?

黃春明想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他不喜歡用電腦,到現在還保持用手寫作的習慣,邊伸出布滿皺紋的右手5根手指,「再不寫,手都要僵掉。」

他寫的童話繪本至少還可以出5本,還有一些劇本要改寫成兒童文學。

「我不想成為家庭包袱,所以能做就自己做,」為了怕「腦筋壞掉」,他隨時提醒自己將遺忘的撿回來,遺忘的字快查字典、遺忘的名字快問出來。

前一陣子去參加余光中的詩歌朗誦,當《隨風而逝》的樂聲響起,他跟著哼了起來,「這是巴布狄倫的歌啊,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啊,」他跟坐在一旁的中山大學校長鄭英耀說。

如何讓逐漸老化的身體依然活得快樂有尊嚴?這個世代的人不能期盼依靠子女,更顯得長照2.0的急迫性。

〈禮運大同篇〉的「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正是新獨立時代所需的互助藍圖。

● 更多內容,請見天下雜誌 619期《新獨立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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