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類法官　用憲法挑戰國家

不像一般人想的「法曹尊嚴」，錢建榮臉圓圓，不怕吐槽，常常笑。他對時事多有自己的看法，有看法也總會灑脫地分享出來。一如他的書桌攤著滿坑滿谷的公文與書本，令人一目了然。

這麼亂的辦公室，他只花了五個月「打造」，「我去年九月才來這邊（台灣高等法院），現在又變成股王，」錢建榮苦笑。

所謂「股王」就是未結案件最多的法官。未結案件數愈多，表示審案效率愈低，考績就不會好。他毫不掩飾，「不論在哪個法院，「錢建榮」這個名字（ 的未結案件）總是「名列前茅」。

「他的個性就是很熱情，是很少數願意做這種吃力不討好事情的人，」柯格鐘分析。聲請釋憲，要先上簽呈，跟法院報告。還要花時間賣力做研究。關鍵是聲請成功，除了對得起良心以外，沒有任何外界物質的獎賞

小資英雄，也是流氓救星

錢建榮走上釋憲之路，是機緣也是命定。

廣告

錢建榮第一次聲請釋憲，是○五年在桃園地院擔任刑事庭法官時。當初他一口氣提出四件釋憲案，其中一個是檢肅流氓條例。

這是他對「流氓們」的承諾。二○○○年，錢建榮當上法官的第一個派駐地是台東地方法院。台東關了許多大哥，台東東成技訓所負責收容被提報流氓的犯人。錢建榮被派去做政令宣導，沒想到聽到台下無數受刑人抱怨，為什麼自己刑案已經被判一次，還要再感訓三年。

「很多人擄鴿勒贖，刑案只要六個月刑罰，結果流氓感訓卻要三年，實質判人家三年半，」他說，檢肅流氓條例完全違反「一罪不二罰」的最基本法律原則。

而且，在憲兵隊當過預官的錢建榮，看過不少警察與檢察官濫權的不平之事。他親眼目睹警務士被調查官叫去製作假筆錄，指控某人白吃白喝，好讓調查官提報流氓衝業績。因為指控者可以不用出庭舉證，但光憑這份假筆錄，卻可以送人去感訓。

廣告

錢建榮說，「我就是那個時候決定我不要當檢察官，要當一個監督檢察官的法官。」

退伍後，當他看見東成技訓所，滿腹委屈的受刑人們時，他當下承諾，要替他們討回公道，「我了解你們的處境，我也知道檢肅流氓條例有很多問題，我現在還太資淺，假設我夠資深，可以辦到流氓案件的時候，一定幫你們聲請釋憲。」

這一等就是四年，直到二○○五年夠資深，才可以審理流氓的案子。他一律裁定停止審理，前前後後共裁停了二十五案，全部拿去聲請釋憲。

曾經有同事笑他笨，建議他，只要挑一個案件去聲請釋憲，其他案件都結掉就沒事了。但「要挑哪一個？」錢建榮反問，「讓其他二十四個流氓都再去關三年，我真的做不來。」

洗刷「駁回法院」的惡名

也是釋憲案，開啟了他關注租稅人權。錢建榮當時的另一個釋憲案，間接促成了司法院開始設立地方法院行政訴訟庭。

廣告

錢建榮覺得，既然他參與了催生，應該要繼續使力。行政法院一直有個外號叫「駁回法院」，人民來當原告，幾乎一律駁回，機關勝訴率百分之九十幾，好像機關永遠不會錯。

「我的想法是要洗刷行政法院只保護機關、不保護人民的惡名，」他說。於是他請調桃園地院行政訴訟庭，由於北區國稅局就在桃園，錢建榮開始審理，人民不服國稅局的訴願案。林若亞案是當中之一。

他最自豪的是，他在擔任行政訴訟庭法官期間審理的稅法案件，幾乎超過一半是判納稅義務人勝。然而國稅局一上訴到高等行政法院，就會變成國稅局勝。因此，錢建榮判人民勝的稅法判決，維持率是零。

在司法體系，維持率低是個負面指標，通常表示法官判決草率。弔詭的是，雖然維持率低，錢建榮在東吳法律系教書九年，更是司法官訓練所的講師，他的學問與專業顯然不受質疑。

廣告

「他就像很多自詡為改革派的法官，很難溝通，」一位前司法院高階官員批評說，「也許他比較適合當學者，而不是待在實務界。」

他甚至踩在邊界上，放了有罪的犯人，只因證據是違法搜證。

問他，明明知道犯人有罪，還放人，不怕被罵是恐龍法官嗎？

「每個案子堅守無罪推定原則和正當法律程序，其實就是保障每個人，因為每個人都有可能成為國家的被告，」他堅持，這樣才能保護所有的人。

錢建榮的臉書封面，是一張巨人推石頭上山的照片。他表態廢死、發起連署，批判最高法院，釋憲案屢屢不成。有如明知，自己是被天神詛咒的薛西弗斯，即使巨石推上山，依舊會滾回原地，但他還是依舊不斷地推著。

「很多人說我愛出風頭，」他也不會迴避批評。有時，他的尖銳發言會讓人覺得其價值觀太過絕對，少了對現實的認知與諒解。

正義vs.偏執

也是改革派的最高行政法院法官帥嘉寶認為，比較台灣與德國的稅法通則，就可以看出台灣對稅捐機關的保護是不足的。這導致台灣的稅務機關表面上很強大，但就是有一個「軟肋」，以至於有時反應過度，執法過當。「台灣的執法單位是『脆弱的強權，』」他形容。

一位法律系教授也直言，許多法官雖然沒有像錢建榮一樣聲請釋憲，但其實也努力用體制內的方法去做。因為「積案、停止審理，訴訟當事人被拖著，其實也是一種折磨，」他說。

至於最高行政法院總是判行政機關贏，帥嘉寶認為，其實與法官財經專業與好奇心參差不齊有關。他說，最高行政法院的判決要五人評議，採多數決，但要說服四人中的兩人不容易，很多前瞻性的法律見解因此無法現形。

但另一面看，五人多數決的設計是求審慎，很難論斷對錯。

「黑人民權運動時，金恩博士是溫和派，麥爾坎．X則走極端路線，但沒有麥爾坎，金恩不可能吸納這麼多溫和改革的力量。這個社會需要這種路線的人，」柯格鐘認為，在司法體系裡，需要像錢建榮這樣的法官。錢建榮主張的絕對正義，不只衝撞司法體系，也常衝撞社會。

他舉去年爆發的憲兵濫搜案為例，當時台北憲兵隊扣押民眾所持戒嚴時期文獻，違法搜索。但他反問，如果搜到的是毒品、槍枝，「你覺得社會還會理被搜索的人嗎？」他批判。

他認為，偵查不公開在台灣無法落實，就是因為「台灣社會還是比較重視實體正義，不重視程序正義。」

錢建榮屢屢聲請釋憲，挑戰法律，也讓人有司法權干預立法權的疑慮。「司法權不應該只是服膺於法律，而是應該要在三權分立之下，相互制衡，」他陳述自己大司法權的信仰。

「很多人勸我，不需要那麼跌跌撞撞，」他說。

「但有些東西不就是這樣衝撞出來的嗎？」他的眼睛發亮。一如在遊行隊伍中挺身指出國王沒穿衣服的小孩。

他依舊會挺身而出。

---------------------

小辭典

林若亞釋憲案

名模林若亞因不滿國稅局不許她將治裝費列為成本扣除，向桃園地方法院行政訴訟庭提起訴訟。承審法官錢建榮認為，所得稅法拒絕讓薪資所得者提列成本扣除，違反平等原則，因此提起釋憲。大法官在106年2月做出解釋，認為薪資所得者應可用列舉方式，扣除賺取所得的成本，支持林若亞主張。

----------------

小檔案

錢建榮

出生／1967年

現職／台灣高等法院法官

學歷／司法官訓練所37期結業、輔仁大學法研所公法組碩士、台大法研所公法組博士候選人

經歷／桃園地方法院法官、台東地方法院法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