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網上流行「戰文組」,作者都是理工科年輕人,寫文章批評文組無用。
仔細看,所謂「文組」並不限於文史哲,也包含社會學、政治學等運用到統計分析的社會科學,卻不包含同屬社會科學的經濟學與法律學。
簡單來說,「文組」就是指學程並非圍繞單一專業的科系。
當然有人反駁。一種說法是,大學不該是職業訓練所。言下之意,文組畢業生也許求職困難,身上卻有無關職能的東西,如文化素養之類。
這說法不通。大學最重要的功能,的確是探討高深知識,當然不是職業訓練,但這幾年高等教育擴張,最大驅動力正是經濟,也是生產活動愈來愈需要高深知識,才有更多人需要上大學。
因此,大學教育雖不等於職業訓練,卻不表示大學可以完全不必為學生職能負責。
如果學生本人認為,學習並非為了經濟自主,那他就必須回答一個問題:「那你要怎麼得到經濟自主?」快樂並不需要財富,卻絕對需要經濟自主,不然連尊嚴都成問題。
一九七六年《海灘上的愛因斯坦》首演時,作曲家葛拉斯還在開計程車,那是他為自己的經濟自主負責的方式。
還有另一種說法,是社會永遠需要人文社科。這話沒錯,社會永遠需要一批人文社科人才,專門從事研究、教學、思考、辯論,眼前好像無功無利,卻可提升國民整體的自省能力,創造我們時代的學術資產。納稅人應該供養他們,這點沒問題。
問題是,這種人才的養成,除了學子本身願意投入心力、時間,還要有天賦。歷史系每年那麼多畢業生,卻絕大多數沒這種天賦。這種畢業生,還是需要靠歷史研究以外的職能,為自己的經濟自主負責。
有人揶揄台灣只會做代工,才看輕文組。這話亦不通。美國、日本都不做代工,最會創新,是文化輸出國,但近年政府亦大砍人文社科經費。
誰放了錯誤的信號?
說穿了,台灣戰文組現象,其實是全球性「人文危機」的一環。
人文危機的真正原因,就是大學教育已經普及。
在只有三成年輕人念大學的時代,不管你是念商,還是念文史哲,都是知識菁英。外文系不做英文老師,也可進貿易公司,但如今相關科系畢業生多了,多益分數也不輸外文系,貿易公司怎麼還會用外文系畢業生?
這就要說到,諾貝爾獎經濟學家斯賓塞(Michael Spence)一九七三年提出的「就業市場信號」理論──企業想要最有生產力的員工,但履歷表看不出生產力高低,只有相關「信號」。依這種理論,文組求職困難,正是履歷表顯現錯誤信號。
問題來了:很多跟企劃、行銷、溝通相關的工作,在大學並沒對應科系。而這種職缺照理說不該歧視文組。如果文組學歷依然成了錯誤信號,就只有一種可能,就是過往畢業生表現不佳,帶衰學弟妹。
如果文組畢業生進職場,真的表現不佳,就是學程有問題了。明顯問題是科系愈分愈細,授課內容愈來愈專一,對其他學科是優點,對文組卻可能是缺點。
以台大為例,一九四五年有二十二系,如今已增加為五十四系。背後原因是知識爆炸,還有產業變複雜。本來只有電機系,後來有了電腦產業,一九七七年就從電機系分出資工系。後來企業界需要更多電腦運用人才,一九九一年又成立資訊管理系。
同樣邏輯運用在文組卻不合理。一如前述,絕大部份的歷史系畢業生,都不會變成歷史學家。如果將來不能憑專才與人競爭,大學何不為他指點一條變成通才的路?如果只是要求他們吸收本科內的高深知識,反而會限制視野,有礙他們變通才。
一種做法是減少文組的必修學分,鼓勵跨系選修;另一種做法是重新設計通識教育。如今通識教育通常指人文素養,但文組本科就是人文,通識教育就應該是工商素養或科技素養才對。
亞里斯多德《政治學》有個文組被取笑的故事,結局卻很勵志。主角是西方哲學之父泰勒斯,成天做學問,安於窮苦度日,大家就取笑他的學問一無是處。
泰勒斯因此憑氣候觀察,預測橄欖將大豐收,預先低價把所有榨具買下。果然產季一到,榨具奇缺,大家只好出高價向他租。泰勒斯證明,他只是不想而已,要不然賺錢對他很容易。
不要故步自封
今天超會賺錢哲學家,有矽谷創投奇才彼得.提爾,他在史丹佛大學主修哲學,深受老師吉哈(Rene Girard)影響。吉哈認為人類有模仿本能,喜歡有樣學樣,才會人比人氣死人,才會有衝突。提爾《從0到1》寫的,正是他如何把這種洞見轉化為獨特的投資理念。
提爾是哲學高材生,一定老早讀透許多「天書」,像是康德三大批判之類。連康德巨著都讀得懂,別人心目中的商業難題,對他來說,一定很容易。所以,他會投資並不奇怪。
也不只是哲學系,其實所有人文社科都有「天書」,只要好好讀,都提供絕佳思考訓練,不只做學問有用,進職場也超有用,只是看文組畢業生怎麼活用而已。因此,文組學生最重要還是不要故步自封。寫程式或財會原理都很容易,趁年輕學都來得及,缺人才的企業一直都很多。文組又如何?路還是無限寬廣。
天下新聞室精選最具時效性、最重要的深度內容,每週五發送
精選當週熱文,週五寄送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