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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許多五、六年級生來說,「勝利803」這個名字不陌生。這是1979年,裕隆和日產汽車(Nissan)合作,在台灣生產的柴油引擎轎車。前一年,中山高全線通車,台灣正式進入公路時代。在中南部,許多人當兵休假,都是從火車站搭「勝利」,一輛車擠6個人回家。
36年後的今天,一輛「勝利」在台北的公共電視台地下停車場發動,排氣管吐出一口濃濃黑煙,引擎發出低沉隆隆聲。閉上眼睛,還以為面前停的是輛卡車。
一般人叫他「勝利」,但阮安祖(Andrew Ryan)卻暱稱她為Gloria。他拿著錄音筆,戴著大耳機,掀開引擎蓋,聚精會神錄下柴油引擎的聲音。
美國人阮安祖跟Gloria很熟。他們2年多前因為公視《勝利催落去》節目結緣,在台灣旅行。從東北角的台2線、最南端的台26線,遠至澎湖都有他們身影。而他的旅伴也很特別,是盲人鋼琴家許哲誠和盲人運動員林信廷。
「我們想做出不一樣的節目,」擔任公視《聽聽看》節目製作人12年的陳傳惠說,3年前公視想做行腳節目,她與導演郭延恭腦力激盪,思考節目形式。
郭延恭觀察,開車已是台灣常見的旅行方式,但卻一直沒有road trip(公路旅行)類節目。他認為,旅行除了空間移動,更包括自我探索。帶著時代意義的勝利,就這樣成為製作團隊首選。
走,帶著盲人去環島
導演對勝利的特別感情,來自童年回憶。郭延恭說,他小學時,有次爸爸跟老闆借車載全家出去玩,開的就是勝利。「那是我第一次搭這麼大的轎車,去哪裡不重要,我只記得看著車窗外的風景很興奮,」他說。
於是製作團隊在全台搜尋願意出租勝利的車主,最後找到一位雲林的「平哥」,也是老車的愛好者,家中有多達七輛「勝利」。
帶著盲人去環島,顛覆一般人印象。「一般的行腳節目重視覺,但我接觸許多身障朋友,發現很多盲人跟大家一樣,非常喜歡旅行,他們可以用聽覺、觸覺、身體去感受,」陳傳惠說。
而阮安祖被選中,和他的另一個身分有關。他擔任中央廣播電台英語組主持人16年,得過3座廣播金鐘獎(包括最佳綜合節目主持人與最佳廣播劇)。十多年前開創《聲音明信片》節目(現為《貼緊台灣的洋耳朵》),從一開始笨重的錄音機、MD,到現在的數位錄音筆,走遍台灣錄下生活中的聲音,包括市場裡熨斗的蒸汽聲、垃圾車音樂聲、廟會的鑼鼓聲。
四十歲出頭的阮安祖,與台灣有解不開的緣分。他出生於美國麻州,在芝加哥讀大學時修中文課,還曾到上海高中教英文三個月。當時印象最深刻的是,協調的組織耳提面命,在課堂上避免談論政治、宗教與性議題。
「會來台灣,是因為不知道長大要做什麼,」1995年,阮安祖第一次造訪台灣,就愛上這個自由的地方,「想談論什麼都可以。」隔年夏天,他到師大學中文,因緣際會進入央廣,轉眼間,他住在台灣的時間已經跟在美國一樣久,馬上就要滿20年。
陳傳惠與郭延恭認為,阮安祖對聲音有高度興趣,很適合與盲人搭配主持。雙方一拍即合,《勝利催落去》就這樣誕生了。
與盲人主持節目,對阮安祖是一連串震撼教育。
關懷,就是朋友間的正常互動
「一開始覺得很感動,他們怎麼能克服重重障礙,成為音樂家或運動選手。但相處久了,發現他們就跟一般人一樣,也會互相調侃,」阮安祖說。
從和兩位主持人的互動中,阮安祖體會到,盲人需要的不是上對下的關懷,而是朋友間的正常互動。他們也是獨立個體,不是隨時非人幫忙不可。
阮安祖以運動員林信廷為例,他以身體衝撞出一條路,從划獨木舟遊河,到拿長槍跳宋江陣。明眼人在佩服之餘,不但會更珍惜視覺,也被激勵:「信廷可以,我一定也做得到。」
節目讓身心障礙者更有自信。阮安祖說,《勝利催落去》粉絲頁上,有位自閉症患者的母親,常留言表達感動:「看了勝利,讓我覺得可以試著多讓孩子走出門去。」
眼睛閉上,聽見旅行
他發現,身心障礙者最渴望的,就是平常心的對待。
透過《勝利催落去》,阮安祖也希望觀眾知道,旅行不是只能用雙眼看,也可以用耳朵聽,甚至用身體去感受。
當眼睛閉上,耳朵就打開了。
讓他印象最深刻的一站,是台中霧峰光復新村。建立於50年代的光復新村,是台灣第一個「花園城市」。村子在921地震中受災嚴重,政府曾一度強制居民搬遷並規劃出售,卻因故擱置,現在僅存六戶人家居住。
一般旅遊節目介紹光復新村,不外乎房舍外觀與裝置藝術。阮安祖希望以聲音為線索探訪此地,但卻只聽到淒涼。
村落人去樓空還有外觀,但沒有人,就沒有聲音。最後他們只收到掃落葉聲,還有80多歲老太太,牽著阮安祖的手,唱《小城故事》的歌聲。這是一般節目上看不到的,光復新村的聲音。
《勝利催落去》屢獲肯定。在2014與15年,阮安祖與林信廷連續兩年入圍最佳行腳節目主持人獎,15年獲獎,製作人陳傳惠更連續兩年獲得最佳行腳節目獎。
「聆聽不只是興趣,更是一種生活方式(listening isn't just a hobby, it's a way of life),」是阮安祖在演講時常用的一句話,解釋了他為何離不開廣播工作。
現在的他,發現自己的使命,是讓在台灣與全世界的人,打開心中的耳朵,聆聽台灣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