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年,美國在九一一之後發動阿富汗戰爭,○三年發動伊拉克戰爭,後者被歐洲及多數國際政治專家界定為侵略戰爭。這場仗整整打了八年,二○一一年底,美國總統歐巴馬宣布,「伊拉克從此可以自我治理,這將是一個具有包容性且擁有巨大潛力的『新』伊拉克。」
於是,當最後一名美軍離開伊拉克後不久,一名重要的蓋達組織領袖巴格達迪,自監獄被釋放。他的腳步幾乎與美國撤離的大兵同行,不同的是一個回到美國本土,一個前往敘利亞。
巴格達迪看到「阿拉伯之春」後敘利亞的內戰局勢,「那等於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美國《紐約時報》專欄作家佛里曼(Thomas Friedman),曾以深入角度報導敘利亞內戰的起源。
當地因氣候變遷而陷入百年來最嚴重的乾旱,物價上漲數倍、通膨數字接近三五%。而同一時間,美國聯準會為挽救經濟,量化寬鬆政策QE1、QE2紛紛出爐,把國際市場中的食品價格,推上史上少見的高價,平均上漲三成。而其中最嚴重者,為沙漠子民傳統賴以為生的主食──小麥。
敘利亞是此波因小麥通膨導致「阿拉伯之春」的第七個國家。在它之前,有的獨裁者出亡(突尼西亞);有總統宣布下台後被逮捕(埃及);有的領袖被活活打死(利比亞);有的政府透過全面的政策收買,灑錢堵住革命狂潮(沙烏地阿拉伯);有的靠他國軍隊成功鎮壓革命抗爭(巴林)。
敘利亞與前述國家最大的差異,在於其執政權為少數族裔,而國內近半人口為遜尼派。長期在阿薩德政權下,他們早已不滿。乾旱、通膨、飢餓、宗教衝突等,所有足以導致革命叛變的火種,已萬事俱全。他們唯一欠缺的只有革命領袖,以及「強而有力」的意識型態論述。
傳播重返榮耀的誓言
巴格達迪,一名西方歷史及政治經濟研讀者,或許正如希特勒,是「天才型」的群眾宣傳家。他進入敘利亞,從沒沒無名,變成當地最有組織的反對勢力領袖,只花了十二個月的時間。他召喚阿拉伯人曾引以為傲的光榮記憶,誓言恢復肥沃月灣古老王國的榮耀:阿拉伯世界在東西列強的分割、屠殺、踐踏之後,該是「復興」伊斯蘭的時刻了。
他發明了「斬首行動」策略,這是一種心理戰,是比核武更簡易、更直接且「有效地」震懾人心的殘酷手段。
巴格達迪曾經短暫留學英國,還錄製一段影片置於Youtube上,號召歐洲及美國穆斯林,甚至非穆斯林的失落青年。影片中他告訴西方青年,「我從那裡來,我知道你們的徬徨。……丟掉那些曾經讓你迷茫的體制,在沙漠中,加入我們,你們會找到自我,找到存在的價值。」
於是,巴格達迪複製「阿拉伯之春」的社群網站手法,傳播恨、傳播極端主義,傳播人性中脆弱時,極容易被召喚的奇特瘋狂力量。一群來自西方的青年加入IS,以好萊塢的剪接手法,下載app、iMovie,製作一支又一支「出色」的廣告片。
就在IS於二○一二年一整年席捲敘利亞半壁江山時,美國扶植的伊拉克馬利基政權,正在屠殺IS最重要的宗派力量──伊拉克遜尼派人士。
二○一二年,美國正忙著總統大選,倫敦忙著辦奧運,哼唱《與我同住》(Abide With Me)。而整個阿拉伯世界的領袖,內心皆充滿了恐懼。他們目睹海珊吊死的下場,格達費被民兵私刑至死的慘狀,每一個在位者皆恐懼自己的未來。
不管是美國反對的敘利亞阿薩德,還是美國人支持的伊拉克馬利基,橫亙他們心中的只有兩個字「恐懼」,而回應恐懼的政治行動,便是沒有止境、毫不猶豫地殺。殺,殺掉所有可能的政敵。
這場內部戰爭已經證明,它非關民主,非關政革,而是「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死亡比賽」。
伊拉克馬利基政權對遜尼派的殘酷鎮壓,在二○一二年十二月達到巔峰。他逮捕遜尼派最溫和、具專業形象的財政部長艾沙維的護衛。那一刻,每個伊拉克遜尼派的人都開始相信,這不僅僅是一場高層的政治鬥爭,「馬利基和他那幫民兵,可以逮捕任何人。有一天,我們都會被他趕走,殺死,一個接一個。」
美國白宮遲了近一年,才驚覺他們所扶持的馬利基,正在進行一場分裂伊拉克的追殺。即便如此,二○一二年底,依據國務院後來在國會的證詞,白宮僅僅選擇私下警告,並未公開譴責。
二○一三年四月,馬利基決定動用坦克及美國人提供的重裝備武器,鎮壓以遜尼派為主的反對勢力。當地血流成河,逃出的人最後紛紛跨越邊界進入敘利亞,他們聽說那裡有一個以黑色旗幟為主的組織,可以保護遜尼派。
黑旗飄揚 悲歌續響
伊拉克馬利基的鎮壓行動後,黑色旗幟立刻滿布伊拉克西部沙漠至敘利亞,橫跨敘伊兩國,串起古老的肥沃月灣。從此攻城掠地,搶奪銀行、油田、綁架人質敲詐勒索,他們也接獲遜尼派海外人士,來自沙烏地阿拉伯、科威特、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等波灣國家富人對他們的捐款。
這些海外遜尼派富人並不知道他們捐款的對象是殘酷的極端組織,他們只「聽說」自己的族人在敘利亞被阿薩德政權追殺,在伊拉克被什葉派的馬利基政府迫害,曝屍街頭。
於焉,一個二十一世紀最難纏的恐怖組織轟然崛起。他們比賓拉登殘暴,比海珊還常大規模殺戮,比基地組織更懂得運用西方傳播科技,比柯梅尼更追求政教合一,比格達費更具歷史觀。過往所有曾被美國視為「恐怖」的極端代表,相形之下,瞬間皆變「溫和」了。
IS是由「伊拉克戰爭」和「阿拉伯之春」及「歐洲失落一代」三種黏合劑加起來的產品。巴格達迪還曾是伊拉克當地大學政治經濟學的知識份子,他合理化所有的斬首行動,所有的「殘忍」,不是殘忍,那是不得已的「心理戰」。
二○一四年初,巴格達迪向IS成員宣告,「我們勝利在望,這是阿拉的旨意。」戰士們站在卡車上,耀武揚威地叫喊著,當他們進入某些地區時,情況似乎真的如此。
政府防衛軍早已丟下美國人交付的重裝備武器,落荒而逃;當地民眾熱烈夾道歡迎。一個最驚人的例子是,二○一四年六月十號,為數不過八百名的IS民兵,竟然奪下一百八十萬人口、曾是海珊故鄉的城市。
二○一四年六月二十九日,IS宣布成立代表全世界穆斯林的「哈里發國」。七月四日,領導人巴格達迪選在美國建國獨立日,走上摩蘇爾大清真寺的講道壇,「榮耀歸於阿拉,」他登上大清真寺,聲稱這是過往蓋達組織一號、二號人物,均未完成的、了不起的舉動,還說這是「先知命令的聖戰成果」。
截至二○一五年末,世界上最強的國家美國,已在敘利亞、伊拉克空襲超過八千次,而IS的黑色旗幟仍在敘利亞峽谷中四處飄揚。許多受其訓練的「聖戰士」已滲透回到英、法、美、俄、突尼西亞、利比亞、埃及、澳洲等國家。
一項情資顯示,美國中情局曾經以水刑、掃帚性侵、電鑽威脅,一百八十小時疲勞審訊蓋達基地組織成員,但情報都未曾顯示巴格達迪的名字。
於是,一頁美國的反恐史尚未結束,新的恐怖組織就已擴散至超過當年基地組織十倍以上的規模。他們大到足以「建國」,小到「二十個人」恐攻巴黎,便足以震撼全歐洲。
黑色之旗,將跨越二○一五,繼續揮舞。它每一次的飄揚,都是壓垮人性不可承受的恐懼與錯愕。
西方的黑夜還沒有過去。而敘利亞人呢?《文茜的世界周報》至土耳其採訪的記者沈正彥,從難民渡海上岸、位於伊茲密爾省切什梅的岸邊,傳回來一段文字:
今天共目擊九艘船出海,海浪還算平靜,應該都能安全抵達吧。每天這樣來來去去,留在岸邊廢墟「紮營」、等待渡海的還有近千人左右。這裡已成了一個沒有人管的「難民自救營」,僅靠當地慈善團體一天來「一次」發放食物過活。
孩童純真,看到我們,不知世事無常更無情,一臉笑容。他們個個善良、美麗,出生之地已註定了他們的命運,如草芥、如塵灰,過去無人搭理,現在被烙上「不被歡迎」、「恐怖份子」的印記。他們仍然選擇微笑,選擇相信。
我們目睹了人間悲劇,卻無力做什麼。孩子,夕陽已西下,一天過去。平安在此已是福,祝福你們,好好地活下去,勇敢地活著,珍重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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