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宿舍鐘聲準時響起;五點五十分,台東體中全校四百多名學生在操場集合,熱身、跑步、拉筋,開啟一天的序幕。
盛開的雞蛋花猶有露水,操場上的學生已滿身汗水,青春洋溢的孩子奮力拉拔筋骨、拉拔自己的人生。
這麼早,怎麼爬得起來?「是夢想,是夢想叫我起床!」笑容甜美的蔡進添有個男性化的名字,就讀高一的她主修射擊,二○一四年就拿過全中運國中女生組空氣步槍團體第一名,同年獲得學校年度運動績優學生,今年又得到總統教育獎。
品學兼優的她,已過世的父親是榮民,母親是來自中國的新住民。她比一般孩子早熟,早早確立志向,未來要一肩扛起照顧家庭的責任。
蔡進添是體中生的縮影。位於台東市豐田里的台東體中,是全台唯一的國立體育單類科完全中學,培育國家級亞奧運選手的搖籃。
在這裡,全校十三歲到十八歲的孩子,天天都得跟著太陽起床,在教練嚴格的紀律與操練下,雕琢出挺拔的體格、體育專業與韌性。??
體中的重點培訓項目包括:田徑、棒球、柔道、跆拳道、射箭、舉重、網球、擊劍、射擊、現代五項(射擊、擊劍、游泳、馬術與跑步)及女子足球。
佔地三十三公頃的寬闊校地,設備完善,體育訓練器材都是國際競技標準的規格,並聘任專業教練,在全校一○一位教職員工中,近半教練都是國家級專業教練。
陪練觀察 引導至適合專項
陪學生練晨操的總是教練。教練連文生正在指導學生調整拉筋姿勢,操場旁的體育大樓,練跆拳道的女學生一人卡住一扇門,正在拉筋,一條腿站穩,另一條腿沿著門框,向上滑出一條漂亮的直線,然後撐住。
國際跆拳道黑帶八段的連文生教練在體中教了十六年。他說,陪練是為了觀察每個孩子的特質,引導他們走上適合自己的專項。?
以跆拳道為例,比賽分為「競技」與「品勢」,競技需要專注,選手要敢於面對攻擊並主動出擊;品勢一般稱為「打型」,品代表教規、格式,勢代表力度、氣度。每一套品勢型場,走位、出掌、揮拳、踢腿等都有固定順序,強調姿勢流暢到位。?
教練陪練的同時,也在觀察孩子的個性、氣質。有些孩子因為家庭背景的緣故,累積大量負面情緒,教練看懂了孩子的內在,引導孩子往競技的路上走,將憤怒疏導到運動上,往往能得到極佳成績,而好成績又能建立孩子的自信,療癒心中的失落,引導他走向正途。
性格沉靜的孩子,害怕面對衝突,也不敢出手攻擊別人,這樣的孩子就適合往「品勢」發展,獨立鍛鍊,琢磨完美姿態。?
師生同吃、同住、同作息
校長蔡俊彥推崇體中的住宿制度,包括他自己,多數教練都住校,學生隨時都能找到教練,教練也是孩子的生活導師。
台東體中每天的作息是這樣的:五點三十分起床、五點五十分開始晨操、六點五十分結束,回宿舍沖澡、吃早餐、七點四十分早自習、八點上課。
上完四堂學科課,午休,下午再上一、兩堂課,之後進入單項體育鍛鍊,鍛鍊三小時;五點半結束,休息吃晚餐;七點半晚自習或夜間訓練;九點五十分巡宿舍收手機,十點熄燈睡覺。?
蔡俊彥一口氣背出體中的每日作息,天天與學生同吃、同住、同作息。每天早上,他準時出現在操場上巡視,看完十一個專項練習,認得每個學生,叫得出名字、了解他們的家庭背景,知道孩子愛吃的零食,晚點名時常出現在宿舍,給表現有進步的學生帶點心。他對學生的感情,也讓教練與老師更有向心力。
蔡俊彥曾對學生許諾「再遠都要為你加油!」一年多來,體中學生到外地出賽六十多次,他參加了三十一場。
出賽前,學生總會問他:「校長你會來看我們嗎?」,「我盡量找時間去看他們,贏了固然很高興,比賽輸了,能跟他們一起體驗低潮,彼此安慰,也很重要,」蔡俊彥說。
體中教給學生的,不只是競技專業,更是生活技能。
學校超過六成學生來自單親、隔代教養家庭,教練與老師長時間的陪伴與相處,補足了家庭缺乏的關愛。
學生在集體生活中學習社會化,培養人際關係,自我照顧和生活技能。
連文生教練很驕傲地補充,「體中的孩子品格與武術兼備,是台東縣學生問題最少的學校。」
走在體中校園,隨時可見學生三五成群,從一臉稚氣未脫的棒球隊,到身材纖瘦高挑的田徑隊,群體中年齡落差不小。
蔡俊彥解釋,一般學科分年級上課,但體育專項除了棒球之外,其他多是混齡教學,學長姊帶學弟妹,在團體中一起生活、彼此照顧,有如大家庭。
激發潛能 發掘明日國手
體中是完全中學,凡國小、國中畢業生具有運動專長及發展潛能的學生,都能報考。
國小有獨立招生、國中有免試入學、申請入學、體育班免試入學與獨立招生。此外,每年寒暑假也辦理高中、國中轉學考。?
由於許多學生來自弱勢家庭,學校也提供清寒及優秀獎助學金,運動績優學生獎助學金中,優秀運動選手獎學金八萬元、菁英運動選手獎學金四至二十萬元。
這些獎金對孩子而言,是翻轉人生的關鍵。
外表瘦弱,氣質斯文的彭惠蓮今年國三,從小家境不好,小學二年級就到知本老爺酒店為觀光客跳舞,賺取一天一百五十塊的零用錢。
直到國小畢業,進入體中,教練發現她的柔道天分。為了讓她專心訓練,學校為她申請獎學金,她也不負眾望,蓄積已久的能量逐漸爆發。
今年四月,她一舉奪得全中運國中女子組柔道第三級金牌;再接再厲得到青少年精英排名賽第一名,順利晉升國手資格。
知本老爺酒店不缺一個跳舞的小女孩,但台灣需要發掘更多彭惠蓮這樣有潛力的選手,不讓他們的才華被埋沒。
多元出路 分享運動的快樂
不可諱言,專業運動界是個菁英的金字塔結構,並非每個運動員都能成為選手。
除了專業項目,體中也必須為孩子思考,如何拓展多元的未來,培養工作能力與創業精神。
身兼國中部主任的射箭隊教練的許語喬指出,學體育的小孩身體反應快,預測力和直覺也比一般小孩來得靈敏,就算沒走上選手之路,還有很多體育證照可發展,例如考救生員、健身房管理、潛水教練,都是社會需要的職缺。
「選手是明星,永遠只有幾個,而幫助更多人體驗運動的快樂,對社會也很有貢獻,」許語喬說。
考量學生未來發展,學校已開始為學生的分流預作準備,目前體中學生的出路大致有三種:
一、選手:在體育專項表現卓越的學生,往往很早就被發掘,走上選手之路,甚至國中畢業就被國外挖角,比如旅日棒球好手陽岱鋼。?
二、志願役:大約有三至四成的學生畢業後會參加志願役,成為軍人或警察。由於體中的體能訓練扎實,很多學生被選入特種部隊。而這些學生也能因此早早自立,甚至幫助家庭經濟。
三、旅遊人文導覽員:體中與公益平台基金會合作,希望培訓學生未來擔任台東人文觀光導覽員。?第三項是目前體中正在努力發展的項目。
校長蔡俊彥指出,台東觀光客愈來愈多,體中兩年多前與公益平台基金會合作,由公益平台提供師資,引導學生深化人文素養,訓練解說導覽能力,培訓這些體能勇健又具備人文素養的孩子,成為能帶著觀光客爬山、溯溪、騎腳踏車的導遊,讓學生在地就學,畢業後不必離鄉背井,也能找到適性揚才的工作,甚至有能力自行創業。
不論成敗都迅速歸零的精神
偏鄉孩子文化刺激少,面對挑戰難免自信不足。不少優秀選手在關鍵時刻失常,主因正是怯場。
體中輔導室引進「運動心理輔導」,幫助運動員調整賽前、賽後的心理狀態,了解內在焦慮、學習放鬆、正向思考,激發顛峰表現。?
輔導室主任羅蜀君親身觀察,偏鄉孩子實力不見得差,但去外地比賽,看到別人氣勢很強,心裡馬上矮了一截,就很容易失常。
她引入運動心理測量工具,與教練合作,幫助學生進行「意象訓練」,擬定「個人參賽計劃」,模擬賽程中可能發生的各種狀況,讓學生習慣成自然,臨危就不亂。
羅蜀君要學生練習「一次只處理一球,失敗或成功,都要迅速歸零」的能力。讓孩子了解可控與不可控的因素,學習盡人事、聽天命。
她期待孩子的心靈能跟身體一樣堅韌,不管世界如何變化,都有能力打破負面循環,相信自己有權利改寫人生腳本,掌握自己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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