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怕紅色供應鏈,」今年六十一歲的研華科技董事長劉克振,在今年股東會傲然指出。
他當然有資格這樣說。經過三十年的跌跌撞撞、嘗試錯誤,這位工業電腦教父,已經走出品牌、代工之外,台灣科技業的第三條路──深耕服務、不易被取代的工業品牌。
研華還是台灣產業升級的希望。上銀要自製機械人,得找研華聯手;中台灣的工具機廠商,要擺脫日、德控制器的壟斷,也得靠研華。
因應電子業出口不振,行政院今年初端出的振興經濟方案,宣稱台灣資通訊產業要轉型「智慧生活創造者」,要全力推動智慧城市產業化、整廠輸出。
這個令人耳目一新的產業新政策,是總統馬英九到研華的林口新總部參觀時,研華科技董事長劉克振當場慷慨激昂的一席話。
結果,最近幾個月,研華幾個業務主管都被政府單位追著跑。工業局、外貿協會官員急著問他們,何謂整廠輸出?究竟是要如何輸出?
「沒有辦法,因為(台灣)只有我們有實際的案子,」研華工業自動化事業群大中華區副總蔡奇男笑著說。
這個長住中國十多年的「封疆大吏」,總是咧著嘴爽朗地大笑,與當前科技業鬱悶的氣氛格格不入。
但也難怪,因為他的轄區、研華最重要市場──中國,因工業4.0正熱,預期今年業績將成長一七%。
將目光移回一九九九年,研華以新銳品牌之姿登上《天下雜誌》。當時正值台灣NB(筆電)產業的狂飆時期。
已打出「Advantech」品牌的劉克振,依舊氣定神閒,說他不求公司急速成長,「下一個世紀,做個精緻公司比大公司好,」劉克振說。
植入HP基因的強悍混血
劉克振與研華如此特異獨行,與創辦團隊出自台灣惠普密切相關。
八○年代的惠普,還沒併購康柏電腦成為PC(個人電腦)大廠,也還沒發明噴墨印表機,是家與在全球國防、工業界享有盛名的精密儀器公司(已於一九九九年獨立成安捷倫科技)。
耳濡目染之下,研華自然沿襲早年惠普小量、高單價的文化。「我們的DNA就是這樣,很自然我們創業就走這條路,而不是PC的路,」參與創辦研華的研華科技總經理何春盛說。
劉克振好友、威達電董事長郭博達曾在媒體採訪時表示,劉克振雖只在惠普工作四年,卻終身以惠普為榮。他常向初識朋友自我介紹自己是「HP人」。
八○年代的惠普,以創新、尊重人性的企業文化聞名於世,甚至連Google膾炙人口的員工一○%創意時間,都仿自惠普。
今日的研華,處處看得出早年惠普的影響。例如,所有員工對劉克振、何春盛都直呼「克振」、「春盛」。
高階主管,包括人力資源處副總經理尹德宇、營運長吳明欽、自動化行銷副總經理申義龍、網路通訊事業群副總經理楊建中,都是老惠普人。
前一陣子,劉克振還請曾任台灣安捷倫董事長的申義龍,再介紹一些前部屬到研華。結果他攤開一張陳舊的台灣安捷倫組織圖,問劉克振,「你看這上面有誰沒來過?」
外商的血緣、經驗融入,是研華能夠在全球攻城掠地的關鍵之一。
例如,十多年前,何春盛到中國市場拓荒。他仿效惠普的做法,在中國各省培養經銷商兼做售後服務。
現在這數千人的服務大軍,是研華在中國得以高枕無憂的主因之一。「研華在中國沒有人跟我可以競爭,別人沒有這麼多經銷商,沒有經濟規模,」何春盛得意地說。
奇異的超音波、斷層掃描診療儀部份機種,裡面的控制機板是研華提供;以色列國防極關鍵的「iron dome」(鐵幕)反飛彈系統,能在短短幾秒內,決定是否攔阻空中不明飛行物,其中的高速電腦軟硬體,也來自研華。
能打入門檻最高、要求最嚴格的軍規、醫規市場,是研華技術能力躍進世界一流的重要指標。
這些業務所屬的「嵌入式板卡與機箱」產品線,也是今日研華最主要的營收,佔到四○%。
幾年前,這塊領域的王者是德國控創科技(Kontron)。該公司系出名門,前身是BMW的電腦部門。
關鍵一役 打下研華霸主地位
政大科技管理所教授蕭瑞麟一三年完成的研華個案研究,清楚記載這場工業電腦史上的經典戰役。
二○○○年初期的控創,不但技術遙遙領先,甚至還是該領域的技術規格制定者,幾乎無懈可擊。但研華祭出奇計,派出有設計能力的「駐地工程師」,到上海重要國企、奇異醫療等重要客戶總部,就近解決技術問題。
此舉正中要害,控創產品維修、更改設計,都得送回慕尼黑原廠,客戶覺得極不方便,但過去別無選擇。
「研華的出現讓這些大廠有了另一個選項。研華產品比控創便宜三成,每星期還主動派遣駐地工程師去服務維修,慢慢建立起GE(奇異)研發團隊的專業信任感,最後他們就邀請我們參加幾項較低階的醫療設備。這對研華來說,是很重要的里程碑,」研華一位研發主管參與政大研究時表示。
高性價比、超強服務,向來是台灣電子零組件廠「以下駟對上駟」,擊敗歐美大廠的兩大絕學。聯發科、台達電都深諳此道。
研華也不例外,接下來推出一連串的準軍規、準工規產品,逐步蠶食控創的高階市場,並在一四年,規模正式超過控創,奪下世界第一。
研華與控創激烈交戰的同時,中國事業群正進行一項激烈的進化。
二○○六年,一個中國主要經銷商向蔡奇男抱怨,「為什麼我們的工業電腦都是賣一顆一顆的,西門子都是賣一串一串的(意指整套解決方案)。」
這對研華是個重要刺激。三年後,劉克振宣布,研華要開始轉向「賣系統」,提供客戶軟硬體均有的「完整解決方案」(Total Solution)。
八月底,蔡奇男坐在研華內湖總部,向《天下》秀出一張又一張的簡報照片。這是他過去幾年間,致力於賣系統的成績單。
中國第一個核能電廠──浙江秦山核電站,採用研華包括主機、感測、發報器的全套緊急疏散系統。接下來十幾個核電站也緊跟著整套採用。一個案子,便價值三千萬人民幣(約一.五億台幣)。
北京奧運之前,北京市設置大規模的重大能源安全監控方案,包括高樓煙霧監測、供暖站鍋爐安全等,由兩千多個設備組成的超大系統,由研華主導。後來全中國有二十多個城市跟進採用。
還有塔克拉瑪干的油田、北京捷運十五號線的列車……,蔡奇男足足花了兩個多小時,還介紹不完他電腦裡的成功案例。
「現在大家講的物聯網、工業4.0,我們六、七年前早就做了,」他最後驕傲地說。
唯偏執者得以生存
多數台灣電子業的痛苦根源,是消費電子產品飛快的改款速度,大批工程師、主管為此熬夜、血尿,甚至都得憂鬱症。
研華主管的主要壓力來源則是,劉克振著了魔般地不斷組織改造,引進新制度、新商業模式。
與他共事多年的何春盛,以英特爾創辦人葛洛夫的名言形容劉克振,「唯偏執者得以生存。」
葛洛夫在自傳提到,科技業經營者要「隨時懷疑自己,懷疑當下。你無時無刻不在危險當中……。最嚴重的莫過於,你經營企業的思惟和方式即將不合時宜了。」
這段話相當貼切地呼應劉克振的思惟、做法。
○九年金融風暴時期,他喊出轉型「賣系統」。接下來,轉向IBM的「全球整合企業」(Global Integrated Enterprise),以及「智慧星球」。
期間,劉克振還主導規劃一套內部創新制度,並找蕭瑞麟協助推動。但不久,劉克振的興趣又悄悄轉向了。
轉型「多角化工業公司」
「變太快了,下一個流行已經變了。」這位年輕學者有點無奈地說。
不出所料,劉克振果然在《天下》專訪時,暢談「DIC」——「我們定位自己為diversified industrial company(多角化工業公司)。」
何謂多角化工業公司?劉克振解釋,就是類似美國奇異、德國西門子,有多元產品與獨立事業群的大型工業集團。「我們只是去模仿奇異、西門子的經營方法,在台灣產業環境,做一樣的事情。」
儘管類似的經營模式,在台灣科技業無前例可循,但劉克振說到做到。
研華在八月初的第二季法說會宣布,研華分割為嵌入式設計、工業物聯網與智慧城市解決方案等三大事業群。未來,將分別以研華在林口、新店及內湖等三處辦公室為各自總部,逐步邁向獨立運作。
併購不該如此運作
多角化工業公司最重要的運作特徵,就是能藉由併購一系列中小公司,取得技術、產品,建構完整產品線。
這個台灣科技業望之生畏的難題,研華也尚在學習階段。
例如,研華一四年年報上,主要產品裡頭「產業應用電腦」一項,銷售金額從前一年的四十九.二億台幣,掉到二十三.四億台幣,大減五二%。對應其他產品的亮麗成長,顯得格外怵目驚心。
研華發言人、投資處經理蘇智蘋解釋,這數字反映的是兩年前併購的台灣POS(多功能收銀機)廠商鈞發科技的業績衰退。
熟知內情人士透露,鈞發主要團隊出自研華,之前就曾主動找老東家入股。後來研華開始打造「零售整體解決方案」,需要自有品牌的POS機,便乾脆整體收購,卻沒想到事後的整合,進度遠較預期落後。
這個案例,清楚凸顯出研華的轉型陣痛。
為了亡羊補牢,研華今年成立專責併購的投資處。成員背景顯赫,包括由瑞士信貸分析師轉檯的蘇智蘋,以及劉克振的次子、現年三十多歲的劉蔚廷。兩人座位緊鄰劉克振辦公室,可見地位之重要。
而且,今年六月,研華公告,由劉蔚廷代表擔任轉投資公司艾訊電腦董事。登時令人好奇,過去強調「傳賢不傳子」的研華,接班策略可能轉向嗎?
劉克振坦然回答,原則上,研華未來將是「所有權跟經營權分離」。這是好學的他,研讀諸多國外案例,以及請教管理學者反覆推敲的結論。
如第二代有強烈接班意願,「我也不能說完全不行啦,這也未免太扯了吧。」
他最後說出重點,「但是我認為不要以這個(接班)為前提。」
「研華走DIC是絕對正確的,」蕭瑞麟指出,「如果他可以利用中國養分和市場,有一個令人期待的未來,台灣可望一家像樣的世界級工業電子公司。」
到時,劉克振,這個台灣電腦業永遠的「破風手」,也將帶領出一群新型物聯網企業,成為台灣科技業最新的驕傲。(英文版同步上線www.cw.com.tw/engli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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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檔案
研華科技
成立時間:1983年
資本額:63億台幣
董事長:劉克振
強項:物聯網系統、嵌入式系統
聚焦產業新知、管理心法,企業轉型再成長的必備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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