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法山坡農莊現形記(2)

值得注意的是，由於水保法「管地不管人」，除非地方政府將違法開發業者移送法辦，否則山坡農莊一旦售出，新地主就必須承擔往後可能的罰款甚至刑責，成為中產階級田園夢的另一項重大風險。

新竹現場直擊

豪華內裝　農用小屋不放農具

新北市寸土寸金，農莊多以小木屋、小坪數販售。來到新竹縣市，這股「買農地送小屋」歪風，則是以大、小坪數兼具的豪華農莊向中產階級招手。

進入新竹縣關西鎮山區，同樣由紐西蘭農莊團隊開發的「英倫大地」，告示牌密集林立。

在看屋時間走進這片位於陡峭山坡、佔地約三．四公頃的農地建案，銷售小姐開門見山地說，「我們總共規劃十九個單位，大坪數（七五六坪自建農舍用）都賣完了，小坪數剩下七個單位，（如果不滿意）也可以下個案子再推薦您。」

為了體貼看屋者免於爬坡之苦，銷售小姐喚來一台高爾夫球車，載著一行人從山腳下，來到山腰附近的樣品屋，屋外掛著「農業產銷設施」幾個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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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很簡單，你就是買這個土地而已，這種小屋都是農業產銷設施，在法律程序上不需要申請，」她解釋。

和農舍不一樣，在農地上搭建十三．五坪以下、沒有地基的「農業產銷設施」，確實如銷售小姐所言，不需要經過主管機關核可，但用途必須是農用，例如，堆放農具。

然而，走進這個在山坡上的農業產銷設施，裡面卻是精緻的裝潢、成套廚具、沙發、無線網路、乾濕分離衛浴設備、雙人床、第四台等設備。

「以前很多案子的經驗，退休的人最喜歡看電視，」銷售小姐強調。

銷售小姐沒告訴你的事

當來客追問，這些不需向主管機關申請，不是放農具而是住人的農莊是否安全？

這位銷售小姐則拍胸脯保證，雖然每個客人都會擔心這些問題，「但我們下面有十六支H鋼（打底），這是夠的。而且也不是每塊地都可以蓋，要判斷土質成分與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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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再三向來客強調，紐西蘭農莊多年累積起不錯的口碑，要大家放心。

「我們專門做這個，紐西蘭農莊都已經十二年了，這不用擔心。這是第四十五個案子，新竹是第一個案子，以前都是在苗栗，」她透露。

然而，銷售小姐沒有說的是，只要是開發山坡地，就須申請水保計劃，而這些開發案從未經主管機關核可。

銷售小姐也不斷強調，他們盡量保持原地形地貌，也有搭建排水設施。只是，當天新竹下起小雨，產業道路上，已經有一條帶有泥沙的渾濁「小溪」，直接由路面流過，從山上走下的來客，在經過這一條小溪時，褲管都被濺了個濕。

此外，這些僅以十六支H鋼固定的農莊，也隱藏公安危機。

二○一二年，十多棟蓋在苗栗縣山坡地上的「如苑度假山莊」，在蘇拉颱風來襲期間，被崩落的土石掩埋，幸好當天沒有人在農舍裡。

近年山坡農舍開發爭議，層出不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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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有基礎的農舍都逃不過雨水沖刷的考驗，這種僅有簡單固定設施，就蓋在陡峭山坡地上的農莊，安全性實在令人捏把冷汗。

對此，新竹縣農業處長邱世昌說，英倫大地現場有明顯開挖的痕跡，還私自興建擋土牆，但從未向縣府申請，「都是違規開發。」而蓋在山坡上的農莊，也都是違建。

推出英倫大地的紐西蘭農莊開發團隊業務部經理翁振斌叫屈表示，地方政府承辦人標準不一，讓業者權益受損，「我們在苗栗有很多案子，縣府都說沒問題，同樣的做法，為什麼以前可以，現在不行？政府執法標準應該一致。」

苗栗現場直擊

公權力不彰　違法建案繼續賣

苗栗山坡農莊案都沒問題？五月下旬，《天下》記者來到紐西蘭農莊開發團隊最活躍的苗栗，直接找上主管山坡農地的縣政府農業處與水利城鄉處。

面對《天下》記者所提供、苗栗縣境內多處疑似違法開發山坡農莊的案例，水利城鄉處長楊明鐃頻頻喊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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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表示，苗栗山坡地面積廣闊，查緝人力實在不足，「我們需要十個人，但連五個人都補不齊，很多考試進來的新人，（因為辛苦）都請調到其他單位。」

針對晴耕雨讀公司在苗栗通霄推出的開發案「依山境」，楊明鐃表示，縣政府曾接獲民眾檢舉，經現場會勘後判定，此案未向主管機關提出水保計劃就擅自開挖整地、修建平台階段、鋪設水泥道路舖面、敲除路旁擋土牆。

他也當場拿出日前到現地會勘的照片，信誓旦旦向記者保證，「我們二月已經完全勒令他們停工，不能再動！上面不會有房子。」

然而，結束訪問離開縣府後，記者進入依山境網站卻發現，上面清楚寫著「賀！完銷倒數四戶」。

於是，隔天《天下》記者再度驅車前往位於陡峭山坡上的依山境現址一探究竟。

只見現場不僅未如苗栗縣政府所言的「勒令停工」，多位工作人員還在加緊趕工，在開挖過後的山坡地上埋設塑膠管線。

以木質柵欄圍住的大片山坡地內，則有數棟農莊，座落在綠草如茵的草皮上，明顯與縣府的說法不符。公權力在苗栗，對開發業者似乎起不了任何嚇阻的作用。

事實上，苗栗縣政府近年雖陸續將違反水保法的關係人送辦，但至今沒有任何一件遭到起訴。

楊明鐃解釋，在當下移送檢調時，確實都是因為開發案已導致水土流失，但是縣府會要求當事人改善，等到檢察官去現勘，狀況都已有所改善，所以近年尚未有起訴的紀錄。

不肖業者橫行　消費者一場空

一處處山坡農莊美夢變噩夢，公權力如何遏止不肖集團惡質開發行徑？中產階級消費者又該如何面對？

農委會推動修法，規定「具農保資格的農民，才能起造與買賣農舍」，卻面臨部份立委及相關利益團體反彈壓力。行政院應展現改革意志盡速修法，才能回應社會期待。

當務之急，則是地方政府依據水保法等現行法令，對違法者積極處以連續罰、勒令停工、拆除違建、移送法辦，以承擔主管機關的責任。

剛卸任桃園縣副縣長的台大生物環境系統工程學系教授黃宏斌表示，地方首長如果態度積極，底下的公務機關就能硬起來，「如果首長不要求，（裁罰）公文出不去。」

各縣市都高喊人力不足，無法完全掌握山坡地是否遭濫墾濫伐。黃宏斌強調，只要農委會水保局將福衛二號拍攝的空拍圖，經電腦自動判讀後，將可疑之處送交地方政府，「應該都可以看得出來。」

苗栗縣政府水保處處長楊明鐃、農業處長許滿顯則共同指出，他們正在思考，是否把違反水保法的土地地號，直接放在網路上，讓民眾可以在買賣土地前先行確認，土地是否有違規紀錄。

不過，由於農地買賣屬於私人財產的交易行為，此舉的適法性仍有待確認。

許滿顯建議，根據現行法令規章，不管是否為違建，都必須繳交房屋稅，若稅務機關能加強不同單位間的聯合稽查，應可讓更多掛羊頭賣狗肉的山坡農莊違建現蹤。

長期關心台灣國土規劃的前文化大學環境設計學院院長楊重信則認為，全台山坡農地已嚴重面臨超限利用。

楊重信呼籲，農委會應該徹底調查，這些山坡農地是否適合繼續生產，以及是否位在環境敏感地帶，再重新檢討哪些山坡農地需特別保護，哪些適合作為農牧用地，「國土安全、土石流、洪水災害等等，都跟這個有關聯。」

至於中產階級的田園農莊美夢，多位官員、學者一致提醒消費者，購地前先諮詢地政士、土地代書、建築師與地方鄉鎮公所等，確認土地沒有違規受罰的紀錄，不要被業者廣告與銷售話術所騙。

新北市農業局農牧科長張麗珍則語重心長呼籲，重視糧食安全已是全球趨勢，希望民眾能夠當「真農民」，協助將休耕中的農地復耕，回歸農地農用的本質，提升台灣糧食自給率，而不要來做「假農夫」，破壞寶貴的農地。

你的退休田園夢，如何避免成為山坡農地的噩夢？

答案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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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法山坡農莊現形記(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