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專訪矽谷傳奇創投家彼得．提爾：改變不代表進步，競爭只屬於輸家

「我們空有一堆令人眼花撩亂的改變，卻只有一點點進步，」他說。

他自小是數學天才，在高度競爭的教育體制一步步成長。十二歲時參加西洋棋比賽，拿過全美第七名。

但他卻厭惡競爭。影響他思想最深的是法裔美籍人類學家吉哈（René Girard）的「模仿理論」，認為人類天生有模仿的欲望，而模仿衍生競爭，競爭也衍生模仿。模仿讓語言可被學習、文化可以被傳承，但模仿也讓人流於盲從，喪失原創性與獨立思考。

「像亞斯伯格症這種拙於社交的人，目前在矽谷佔有優勢，很可能是身上缺乏一些模仿基因，對身邊的社會線索（social cues）沒那麼敏感，可以全心投入做與眾不同的事，」提爾告訴《天下》。

他是遊俠，挺休學創業

他自稱自由意志主義者（libertarian），自青少年時期就堅信，自由是人類最高良善的前提條件。他喜歡鐵娘子柴契爾說過的：「沒有所謂社會，只有一個個的男人和一個個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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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最著名的事蹟是，在二○○四年給了當時二十歲、哈佛輟學生祖克柏五十萬美元，換得臉書一○．二％股權。他是臉書第一個天使投資人。這樁投資讓他獲利十億美元現金。

「如果我完全相信柴契爾所說的，就不會投資臉書了。但我認同柴契爾的言外之意，社會是一個很模糊的概念，卻很有力量，很容易扼殺創意，」提爾認真地說。

他是殘酷教育擂台的勝利組。頂著史丹佛法學博士的光環，卻成立「提爾獎學金」（Thiel Fellowship），鼓勵年輕人休學創業，一年給二十位二十歲以下學生，一人十萬美元，鼓勵他們學習馬克．吐溫「我從不讓學校干涉我的教育」的獨立精神。

他讀過十幾遍托爾金的《魔戒》，最喜歡的角色是亞拉岡（Aragorn）。他也在教育世界扮演遊俠，幫助身負使命的年輕人。

「美國高等教育淪為零合遊戲。美國大學生一畢業就負債，輸家變成最後一代契約奴隸，贏家也只是社會盲從者，」他嚴詞批評，教育將是下一個泡沫，志向遠大的年輕人，不該把自己的未來「外包」給大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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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逆勢者，爭議不斷

他鼓勵創業者逆勢思考，在意想不到之處發現價值，從0到1，不要只是從1到N，在競爭中滅亡。

他和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傅利曼（Milton Friedman）的孫子，共創「海洋家園協會」（Seasteading Institute），不受任何政府管轄的海上城市計劃。他的投資，都不斷在網路空間、海洋空間、外太空，開闢自由的無限可能。

他是基督徒，卻向死神宣戰，投資延緩老化的再生療法，追求永生。他投資的生物遺傳學家葛雷（Aubrey de Grey）在一封給《Fortune》的email中說，未來能活到一千歲的人可能已經誕生了。

天使、遊俠、逆勢者，提爾拒絕被定義，拒絕被分類。

問他，怎麼讓想像力奔馳？

他說，閱讀，尤其是閱讀和自己意見不同的作者，和描寫未來的老書（past book about future），像是舒萊伯（Jean-Jacques Servan-Schreiber）在一九六七年寫的《美國的挑戰》（The American Challenge），關於美國如何接管全世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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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看來，書中很多預測都是錯誤的，但單單是思考為何這些預測是錯誤的，也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他微笑答。

「世界的命運，可能就靠著一人不斷建造、傳播自由機制，讓資本主義安全無傷，」提爾六年前寫到。這樣的使命感，讓他快步向前。

以下是《天下雜誌》獨家專訪，邀請你乘著他思想的翅膀，一起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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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你認為競爭和資本主義是恰恰相反的兩個概念，因為完全競爭會讓利潤消失，但資本主義是累積資本。馬克思和莎士比亞帶給你哪些啟發？

答：衝突總是發生。

我相信莎士比亞是對的，馬克思是錯的

在馬克思的版本中，人們是因為彼此不同才發生衝突，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鬥爭。在莎士比亞的版本，人們是因為彼此相似才導致衝突。《羅密歐與茱麗葉》第一句台詞是：兩個同樣尊貴的家族。蒙太古家族和卡普雷特家族是沒有差異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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競爭最激烈的公司，是彼此最相似、都做同樣事情的公司。如果你是一個要製造衝突的瘋狂老闆，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讓兩個人做一模一樣的事情。

因為相同，才導致競爭。如果能差異化，就能避免競爭。

問：但你自小高度競爭。你的西洋棋組上有一句箴言「天生贏家」（born to win）。但你現在卻說，競爭只屬於輸家。什麼改變了你的想法？

答：當然，我成長於一個高度競爭的教育環境中，下棋也是高度競爭的心智遊戲。

我二十多歲時，在紐約一家大法律事務所工作，一群才華洋溢的聰明人，卻可以完全彼此替代，每個人都在做其他人也在做的事，大家瘋狂競爭、厭惡彼此。這讓我開始重新思考競爭的價值，競爭並不會給你你想要的結果。

對創業者而言，一定要抵擋競爭的誘惑。如果你不確定你要做什麼，只是模仿別人做過的事，你一點差異化都沒有。你只有與眾不同，創造獨佔事業，取得獨佔利潤，才能成功。

當然，競爭會讓你表現更好。如果你一直比賽下棋，你會愈來愈傑出。但到某個程度，競爭反而降低生產力，因為你太在乎身邊的人、周遭的競爭，而忘了真正重要、創造價值的事。

問：競爭反而讓人偏離原本的夢想，能否舉例說明這反思帶給你的成果？

答：在二○○○年的一、二月，我創立的Confinity和馬斯克（Elon Musk）創辦的X.com競爭激烈。我們都在做支付產品，我們兩家公司都在帕羅奧圖市的大學路上，相距僅僅四條街，就像《羅密歐與茱麗葉》裡的蒙太古家族與卡普雷特家族。

競爭的確會讓人全力迎戰，我們許多工程師都一週工作超過一百小時。甚至有工程師真的為了消滅X.com設計了一個炸彈，我們歸因於他極端缺乏睡眠（笑）。可怕的是，我們兩家錢都快燒完了。我們在二○○○年三月合併，創造一個市場領先者。（編按：兩家公司合併時，只剩一千五百萬美元，只能活六週。）

回頭看，這是一個好決定。不到一個月我們就募到了足夠多的資金，熬過泡沫。（編按：二○○○年三月三十一日，提爾與馬斯克募集一億美元，四天後，網路泡沫，納斯達克股市狂瀉。）

問：什麼時候該力抗到底、贏得戰爭？什麼時候該用併購、合作代替競爭、對抗？

答：大部份科技產業的併購都是微妙、難以捉摸的。當併購能帶來綜效、更大的價值，就值得考慮。比方說，二○○二年PayPal和eBay合併是很合理的，因為PayPal高達四分之三的生意都來自eBay。但現在，或許PayPal該考慮獨立，因為只有四分之一生意來自eBay。

創業者最好一開始就想創立一個能自己持續成長的事業，而不是一開始就想著日後賣掉。當你只想賣公司，這就像昭告大眾，我不知道我在幹什麼，趕快把我買走吧！

當我們和eBay談判時，總覺得eBay認為我們別無選擇，不得不賣給他們。當PayPal在二○○二年二月上市，證明我們自己就能持續成長時，eBay才大幅增加併購金額，那年夏天PayPal就賣給eBay。

問：和追求逐步成長的「精實創業」相反，你鼓勵創業家一開始就問，這事業十年後還在嗎？你也認為，一家科技公司的價值多半要成立十到十五年後才會顯現。為什麼？

答：我們算過數學，二○○一年三月，PayPal還沒開始賺錢，但我們試算未來現金流，○二、○三、○四年我們會賺多少錢，我發現公司七五％的現值來自於二○一一年以後的獲利。企業今天的價值，是未來能賺到的現金流的總和。對臉書、LinkedIn而言，都是如此。

而且，偉大的科技公司，通常都不是擁有先發優勢，而是有後發優勢，在特定利基市場做出最後一個重大發展，享受數年或甚至數十年的獨佔利潤。

微軟是最後一個作業系統公司，Google是最後一個搜尋廣告公司，臉書有價值是因為它成了最後一個社群網路公司。

問：先發優勢、雲端運算、大數據……，這些流行用語都是你投資新創公司時盡量避免的。還有哪些事會讓你打槍新創公司？你曾說，你不投資穿西裝打領帶的科技公司主管，真正的科技家只穿牛仔褲和Ｔ恤？

答：穿著還是要看場合（笑）。不過呢，的確我對所有流行語都很感冒，像是「破壞」（disruption）。

帕克（Sean Parker）創辦的在線音樂服務Napster，想要毀滅既存的音樂產業。這的確讓他登上《時代》雜誌封面，隔年，這公司倒閉。

破壞能贏得注意，卻不會贏得成功

我不認為創立一家新公司來摧毀舊產業是明智的。創業家的目標應該是，解決一個獨特的問題，打造一家成功、獨特、持續成長的公司。

你想要創造的欲望，應該遠多於你想要毀滅別人的欲望。

問：你認為當今世界陷入科技停滯。我們徒勞擁有許多眼花撩亂的變化，卻只有一丁點進步。為什麼？

答：我設立的「創辦人基金」（Founders Fund）有一句格言：我們想要在空中飛翔的車子，卻只得到一百四十個字母（編按：指社群媒體「推特」Twitter）。

改變不代表進步。我常常用價格這個指標來衡量進步。科技進步，是用更少做更多。

在電腦運算領域，我們有長足的進步。今天你智慧手機的運算能力，比一九六九年把阿波羅號射向月球的電腦還強大。可是在能源、醫療、交通、農業方面，我們沒有進步。

石油的價格比起一九七三年還高。尼克森一九七四年想要在一九八○年前實現能源自主的願望，只換來歐巴馬四年前的呼籲：二○二五年前，三分之一石油不靠進口。「乾淨能源」只是「付不起的昂貴能源」的委婉說法。美國近年來最重要的一個經濟發展趨勢，或許是自一九七三年以來的薪資成長停滯。

很有可能，在能源產業的創新不足，剛好抵銷了電腦產業的創新。我們就像《愛麗絲夢遊仙境》裡愛麗絲和紅心皇后的那場賽跑，被迫跑得愈來愈快，卻停留在原地。

我認為，如果在能源、醫療等其他領域都能有像電腦產業的科技創新，人們生活水準會提升、經濟成長也會加速。

問：有人認為科技進步加劇了貧富不均，你怎麼看？

答：我認為，全球化才是貧富不均的元凶，科技只是全球化的代罪羔羊。

如果說，一個底特律的汽車工廠工人失業了，那是因為我們的電腦產業還沒有大到可以吸收這些失業工人。或說，我們沒有足夠的創新，讓這些失業工人重新找到工作。

真正的困境，來自成長停滯

由於成長停滯，經濟與政治往往變成零合遊戲，我必須從你這裡奪走，我才有成長。這是為什麼已開發國家的政治都變得毒辣刻薄。

一個成長停滯的世界，就像中古世紀的封建社會，只有你繼承的遺產才重要，因為要創造新財富極端困難。但在一個充滿動能的世界，過去累積的財富不是最重要的，因為永遠有機會創造新的財富。

問：但世界正變得愈來愈封建、不平等。《二十一世紀資本論》作者皮克提提議，要對像你這樣的富人徵收高達七○％到八○％的資本利得稅。你怎麼看？

答：法國七五％的稅已經取消了，這行不通。高稅率反而讓成長更停滯，讓困境變本加厲。

問：你相信科技進步，更甚於相信政府與政治？

答：我把希望寄託在尋找重新啟動成長的方法。

問：你也投資一些異想天開的計劃，例如不受任何政府管轄的海上城市計劃。你也投資嘗試延長人類壽命的醫學研究。為什麼你要向死神宣戰？

答：我認為，有很多領域我們都還沒認真探索。當你三十歲時，你明年罹患癌症的機率是千分之一。當你八十歲時，這機率就是十分之一。這世界需要探問：什麼導致老化？做了哪些事可以延緩、甚至逆轉老化？

大部份人對死亡的態度是有點精神分裂的，很悲觀地接受，認為沒有什麼將阻止死亡，不需要任何改變；也很樂觀地否定，認為我不會那麼快面臨死亡，沒有必要去思索。我想，在消極的接受與積極的否定之外，我們應該花多一點時間更認真與死亡奮戰。

死亡是一種疾病，我們要治癒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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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檔案】彼得.提爾（Peter Thiel）

出生：1967年
現職：Palantir共同創辦人暨董事長、創辦人基金（Founders Fund）合夥人、Clarium Capital執行長、臉書董事
經歷：PayPal共同創辦人暨執行長
學歷：史丹佛大學法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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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爾必問】贏得創投的心　創業必答5題

以下是創投家提爾必問創業家的五道題目：

1. 有什麼是你和其他人有不同看法，但你覺得很重要的？

2. 哪些有價值的公司，尚未被創立？

3. 這事業十年後還在嗎？

4. 你有比替代品好十倍的專利技術嗎？

5. 你針對哪個小市場開始壟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