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茜：莫斯科這班危機列車

盧布大跌戳破了普丁可以「不在乎西方制裁」的假象。二○一四年十二月，俄羅斯央行共拋售四十三億美元黃金儲備，全年升息六次；最後一次自一○．五％一口氣升息至一七％，仍止不住盧布下跌。「普丁神話」正式破滅，俄羅斯經濟走向懸崖邊緣。

依據英國《金融時報》的獨家消息，俄羅斯政府「黑色星期二」盧布升息無效當天，立即召開夜間緊急會議。一位與會者說了一句，「普丁要為此次危機負責。」現場官員轉述予《金融時報》時，淡淡說，「那算不得什麼重大表態，……我們都明白。」

民族主義的童話破裂得和盧布一樣快，效忠俄羅斯政府的報紙《莫斯科共青團報》發表文章：「普丁已無計可施。……突然之間，那種穩定感再次從我們的生活中，消失了。」文末一段話評普丁：「魔術師的信賴感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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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星期二」之後，普丁十二月十八日召開年度記者會，現場國內外一千兩百名記者環繞，提問不設限，普丁泰然自若。三個半小時不像盧布危機總統記者會，反而像一場明星秀。會前先播放一支短片，一句台詞：「熊的所作所為，從來不需要別人批准。」

記者提問從盧布、烏克蘭危機到政府內部是否有人對他不滿，甚至包括他的愛情。回答愛情時，普丁對女記者展現鐵漢柔情；回答盧布危機時，異常冷靜，細述二○○八年早已發生類似經驗，並把目前現象歸罪西方制裁及禿鷹攻擊；但聰明的普丁宣布不會實施資本管制，緩和資金必須立即再外逃的恐懼。

回答石油及經濟發展，他坦承撂話，未來經濟將面臨兩年衰退，油價跌到一桶四十美元，俄羅斯仍可承受。此外，俄羅斯持有外匯存底四一九○億美元，足以拯救盧布。至於政府內部有人要他為目前情勢負責，他大笑，然後如表演者般動了一下身軀、幽默地問，「誰？把名字報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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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美歐記者提問烏克蘭及俄羅斯「侵略」行為時，普丁以激動口氣回答，「俄羅斯在全球只有兩個軍事基地，美國卻有二十個，美國是俄羅斯的十倍。西方正在建造自己的新冷戰圍牆，卻回過頭來指責俄羅斯為侵略者。」「你們不過是想要一隻大熊乖乖地坐在桌上吃蜂蜜，然後銬上牠的腳，」「難道我們想讓俄羅斯威武的北極熊，變成絨毛玩具嗎？」

最終，對於最關鍵的烏克蘭問題，普丁說，「我希望看到烏克蘭團結；但東烏克蘭民眾有他們自己的意志及想法，他們享有西方普遍認可的自決權，決定自己的未來。」

普丁記者會開到一半，尚未結束，布蘭特原油一度飆升至三．五％；盧布再度趨於穩定。俄羅斯暫時躲過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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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其實忽略了一件事實，今日俄羅斯正在發生的一切，對普丁一點也不陌生，也不是什麼可怕的大危機。除了俄羅斯擁有龐大外匯存底外，普丁面對類似的盧布危機，已有兩次經驗。最糟的一次在十六年前。一九九七至一九九八年，俄羅斯曾經歷一場規模更大的危機；當年的總統葉爾欽因此一口氣換了四任總理，最後一位總理便是普丁。

當許多人評論俄羅斯正滑向類似前世紀九八年金融風暴時，幾乎皆忘了，那同時也是四十六歲的普丁登上俄羅斯政治舞台的時刻。

他經歷過比這回更大的風暴，更艱困的處境，最終以非常手段穩住情勢，然後隨著國際油價回升，「帶領」俄羅斯成為金磚四國之一，從此掌權十五年。

九○年代蘇聯崩解後，葉爾欽選擇美國經濟學家薩克斯的「休克療法」，一步到位將計劃經濟轉型為市場經濟。這種激進式的經濟改革，忽略前蘇聯各經濟體彼此的依存，最終導致俄羅斯經濟全盤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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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衰退令人印象深刻。九七年我造訪海參威，機場幾近癱瘓、設備老舊之外，現場拖地的老婦清潔工，已經半年拿不到薪水。全俄羅斯煤炭工人、石油工人……幾乎處於相同狀況；他們有工作，但領不到薪資。寒冷的十一月，零下二十度，即使五星級飯店，電也只供應至晚上十二點；夜裡睡覺得裹大衣外加蓋棉被，守著一點一滴流失的暖氣，忍耐一點一滴冷空氣直逼；直到清晨八點，電才恢復一半，中午十二點全部恢復。冰箱裡的食物發著餿味，黑色魚子醬含嘴裡，腥鼻嗆口，沒有人感覺那曾是皇室佳餚。俄羅斯像一艘破敗的航空母艦，勉強航行。

俄羅斯當時財政赤字最高接近GDP的一成，國家債台高築且外債佔國債比例四成。在此背景下，九七年亞洲金融風暴開始重創俄羅斯，大量外資撤離，那一年俄羅斯光是十月二十八日至十一月十日兩週內股票即大跌三○％。

接著由於政府債務過高，每年政府預算光是償債及付息即佔總財政支出五八％。國會看到外資逃、債難還，出手錯誤修法將外資可持有俄羅斯公司股份的比例加以限制，結果反而更加劇了資金外流。

當時俄羅斯國債殖利率狂飆至八○％，比兩年前歐債危機還恐怖十倍，金融資產無人問津，盧布貶值五○％。股、債、匯市暴跌，銀行天天排滿了提款的人擠兌衝突，一般居民則搶購囤積物資。

面對癱瘓的窘境，葉爾欽毫無辦法，一年後找來了普丁。普丁處理經濟問題，從來不只經濟手段，他強而有力地鎮壓因蘇聯解體獲得巨大財富的寡頭富商，將他們一一逮捕入獄，財產沒收，有的充公，有的拍賣給自己的好朋友……。無論如何，他的「劫富」手段在政治上贏得了廣大的支持度，國庫裡也突然跑出一筆錢可以償債，而且這些寡頭私藏的鈔票皆為美元，多麼完好。

之後隨著阿富汗戰爭、伊拉克戰爭開打，國際石油價格開始從一桶二十美元升至四十美元，再一路上漲至七十美元……一百二十五美元。普丁從此成了神話般的魔術師。

但通常魔術只要看穿了它的道具，魔術師的神話即消失。

和九八年金融危機相同的是，當下俄羅斯的經濟結構十五年來並沒有重大改變，七成出口仍然依賴石油及天然氣，製造業在經濟結構中的比例太低，資本市場高度依賴外資；因此當西方因烏克蘭事件開始制裁俄羅斯，資金已開始外逃；等國際石油大戰一開打，不勞美歐進一步制裁，「保衛俄羅斯」已成了莫斯科紅場最難完成的童話故事。

目前油價的跌勢沒有止境。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秘書長巴德里已宣布，「油價跌到一桶四十美元，也不會減產。」哈佛大學教授費爾斯坦將各國預算赤字、採油成本、外匯存底、外債、黃金儲備等做了一個總計算，油價只要跌到六十美元，俄羅斯即無法承受，其他無法承受的國家還包括伊朗及委內瑞拉。

但正如前面我提醒讀者的，普丁於上一波俄羅斯金融危機時，成功穩住局勢的手段並非一般想像的貨幣手段。他以政治鐵腕重新洗牌俄羅斯財富，化解危機，從此掌權十五年。

俄羅斯將回到老路子？

政治性的非常手段，才是普丁擅長的。目前為止，克里姆林宮處理金融危機仍走在經濟軌道上，升息、拋售黃金、拋外匯，以及未來或許免不了的資本管制。

而俄羅斯人民已習慣了盧布起伏，目前超市商場一片平靜，無人搶購物資，銀行也沒有當年擠兌的現象。畢竟今天的俄羅斯已經大不相同，擁有世界排名第三的外匯；一般民眾對普丁政府可以度過危機的信賴，仍然十分堅強。

西方媒體能找到的「恐慌」似乎也不太恐慌，頂多麥當勞調高價格，貴婦急著買愛馬仕、香奈兒，Zara關店，新鮮蔬果價格上漲；但真正可能出事的民生必需品例如主食馬鈴薯、麵包等，目前在政府有效管理下，上漲幅度非常有限……。這與當年國家發不出薪水、沒有電、沒有暖氣、糧食短缺的莫斯科大不相同。

如果石油大戰繼續開打，尤其美歐趁機針對俄羅斯命脈的石油公司籌資再加重制裁，我們即將看到的景象，未必是全民反普丁、普丁神話瓦解……，而是套句他的話，這隻熊將離開吃蜂蜜的餐桌，展現熊的反擊能力。

二○一四年以來，俄羅斯已經六次加息，當一切的經濟方案皆證明無效時，普丁可能會回到他最擅長的「政治老路子」。普丁在民眾心目中始終是一名硬漢，也是十五年來俄羅斯唯一的傳奇人物，他的反攻絕無可能是「投降美國」；更不可能只是「升息」、「喊話」……那是沒「本事」的官僚幹的事。

一個非常可能的方案是，普丁將以擴大地緣政治的緊張，改變油品市場。其中最可能的選項是比現狀更高度地介入烏東。尤其烏克蘭基輔當局若不顧一切宣布加入美歐軍事組織「北約」，等於宣告北約軍事部署將逼近莫斯科，普丁可能把早已準備好的路線圖，以實質佔領烏東方式，舉行全民公投「克里米亞」模式正式分裂烏克蘭。

普丁正在等待機會。根據俄羅斯媒體報導，明年俄羅斯政府計劃將非正常預算及國營企業開支各削減一○％，但「增加國防預算」。他看清楚歐洲的衰退，看到希臘債務違約風險再起，歐洲正一團糟，這是他出手的好時機。

美國外交關係協會的專家均一致判斷，普丁可能隨著危機擴大而更具侵略性、更不可預測、更危險。而這一點他在十二月初盧布大貶時，已清楚暗示，「不要忘記，俄羅斯是世界上軍事能力最強大的國家之一。」

尤其開戰，會使油價上漲，那正是普丁唯一真正的出路。（作者為知名媒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