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到了,原本該是烘芋頭乾的季節,伊那(魯凱語母親之意)卻生病了,屏東好茶魯凱弟弟大黑熊家前面的芋頭田,竟然雜草叢生。回想去年來此,正逢芋頭採收,將大黑熊的伊那種的芋頭帶回台北,那是我第一次鮮食伊那種的芋頭。
難得好吃的芋頭,小小的個頭,煮熟後一股鬆透的勁道,綿綿無絕期,連長於彰化農村、家裡也種過芋頭的母親都讚不絕口。
雖如此,但那時我心裡更想望的卻是去年匆忙來去,而沒有吃到的吉納富(魯凱語為cinabu,排灣語為cinavu)——將芋頭烘乾磨成粉,拌豬肉,包以假酸漿葉子,再綑以月桃莖絲,下鍋煮熟後,僅解去月桃莖繩,便連葉一起吃下肚的魯凱傳統食物。
一九九五年底,因著瑪家水庫的興建,好茶將面臨遷村的議題,我以研究助理的身分,來到好茶部落。在一個月的好茶生活裡,我首次嘗到了吉納富,那是一種初見時,覺得難於下嚥的食物,沒想到一入口,卻永難忘懷。多少年來,想到好茶,就會想到它,想再嘗它一口。
那長在野地裡,表面毛茸茸的假酸漿葉子,充滿粗糙的氣味,沒想到在豬肉與芋頭粉的帶領下,經過滾水的收斂,竟轉化成一種讓人回味的溫柔源頭。而那溫柔的回味中,芋頭粉的存在最讓我訝異。原住民傳統食物,小米不足為奇,但出現芋頭加工成的芋頭粉,可是出乎意料。
儘管從小到大的生活裡不乏芋泥、芋粿、芋丸或芋仔冰等傳統的芋頭料理,也聽聞七夕吃芋頭與人結緣;或中秋吃米粉芋,子孫才有頭路等等與芋頭有關的食俗,但就是很難將它們與原住民的芋頭連結在一起。
而且台灣社會常以番薯形容台灣,並以從「胡仔」(胡人)轉化而來的「芋仔」,稱呼一九四九年來台的大陸人士、外省族群,特別以「老芋仔」喚「老兵」,讓人們不察芋頭存在台灣的歷史實遠久於番薯,且早在漢人來台前,它們便藉原住民之手,扎根在台灣的土地。
一道溫暖人心的主食
芋頭,自古以來就存在台灣原住民所屬廣大南島語族的生活裡。至今台灣南部的魯凱和排灣兩族,以及蘭嶼的達悟族都仍視其為重要作物。
在他們的祭典裡,送出的芋頭愈多,得到的讚美也愈多。儘管芋頭在達悟人心裡有不可挑戰的神聖地位,也是他們的主食之一,但現身餐桌的芋頭總是一副簡單水煮的模樣,頂多再搗成泥罷了!沒想到來到好茶,芋頭竟以芋頭粉的面貌出現,而它的背後還存在一套繁複的「烘乾」技術。
而善此技術者不僅好茶人所屬的魯凱族,排灣族亦然。每逢芋頭收成時,沒有像達悟人那樣立即透過儀式分送的傳統,除少數鮮食,他們會將大量採收的芋頭烘成乾,保存下來,以備一整年的需求。
烘乾的芋頭,變小變輕,是昔日族人外出狩獵時的最佳乾糧,只要用水一泡,飽食再現,帶給奔走山林間的人無窮活力。日常煮成湯,又是一道溫暖人心的主食。遇到節慶祭典或客人來訪的特別日子,將芋頭乾磨成粉,拌以好不容易獵得的山豬肉,一道豐富盛宴的佳餚便端了出來,也就是讓我思念不已的吉納富。
滿懷對祖先的思念
一九七○年代,日本學者佐佐木高明,跋涉在屏東魯凱與排灣部落之間,記錄魯凱去露部落的農耕,發現他們芋頭田面積所佔比率極高,而種芋頭根本就是為了烘芋頭乾,對於芋頭的分類更是依烘乾以後的口感,甚至烘乾以後減輕重量的多寡而定,芋頭的收穫量也常以烘了多少鍋的芋頭乾計算。那是一套歷無數次的土地勞動,進而經火裡來火裡去的考驗,最後由舌尖定奪的芋頭知識,雖超乎我的想像,卻又落實在他們的生活裡。
伊那還待在醫院檢查身體,她今年遲至五月才種下的芋頭,也仍在雜草間找尋成長的空間。這些芋頭可是一九七○年代,她從屏東霧台鄉山上舊好茶部落帶出來的芋種繁衍而成的。近四十年來,好茶人歷經一次又一次的搬遷,八八風災後,他們雖跟瑪家鄉的瑪家,還有三地門鄉的大社等其他兩個部落的人,共同在瑪家鄉瑪家農場的這處「禮納里」永久基地找到落腳處,但昔日踏實人心的耕地卻幾乎沒了,難得家門前有這一小塊空地可依偎,還有牽連祖居地舊好茶的芋頭相伴。
假酸漿的葉子被採了回來,沒有山豬肉,就到山下內埔水門的豬肉攤買肉吧!取來去年收成烘乾磨成的芋頭粉,今年我們只能自己動手做吉納富。在芋頭粉調水拌入豬肉塊的剎那,有人說,那不就是粉蒸肉嗎?不,它不是,它不僅多了假酸漿的溫柔清香,還包了一份伊那對祖先的思念,一份對部落祭典喜樂氣氛的召喚,希望它可以招來好運讓伊那的身體早日康復。明年的秋天,我們還要再來做客,吃伊那親手包的吉納富。(作者為飲食文化作家,著有《島嶼的餐桌》、《彰化小食記》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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