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上海外灘戶外青年論壇,回到飯店。燈火閃爍、黃浦江畔夜景仍倒影鏡中,我一層一層慢慢拭去唇上的胭脂,猶如拭去我早已失去的青春。腦海裡想著半小時前一名年輕學子的問話:「妳年輕時迷惘嗎?」
「不,我年輕時為所欲為!」「現在的我們沒有這個條件吧?」我點頭,沒有反駁。
不是每個時代、每個國度,「青春」都保證一片美好。目前東方未陷入完全災難的社會,青年時興以「迷惘」二字形容自己處境。西方尤其歐洲青年可沒有這個雅興,他們以一連串的騷動與分離主義,回應看不到的未來。
二○○八年金融海嘯後形成的全球性青年高失業率,或者低薪現象,已為各國既有政治帶來極大的扭曲變形。
青年對「體制」的反撲
以剛剛結束的蘇格蘭獨立公投為例,最支持獨派者為十六至二十五歲年輕人,大本營在格拉斯哥。當地平均失業率一○.五%,青年失業率近一倍約二○%。獨立之後能解決青年的失業或低薪問題嗎?當然不,答案恰好相反。
英國擺明不允許蘇格蘭獨立後使用英鎊,歐盟表態蘇格蘭若獨立想要使用歐元,須重新申請加入歐盟、且符合歐元區財政條件的各項規定。簡單而言,獨立後的蘇格蘭將沒有貨幣,五大銀行總部永久遷離蘇格蘭,前往倫敦,當地各銀行紛紛出現擠兌,最終「不管所謂北海油田還有五十年或十五年儲量」,蘇格蘭金融及經濟系統短時間內都將瞬間崩潰。
但多數蘇格蘭年輕人還是選擇了Yes(獨立)。他們對現行體制早已產生陰鬱的敵意,近而演變成二○一四年九月十八日公投結果否決獨立後,他們沮喪且憤怒地在街頭飲酒、互毆、罵髒話。
青春對他們而言,豈只是迷惘,是沒有止境的掏空;「體制」如截肢手術刀,一段一段切斷他們的青春。
蘇格蘭公投獨立失敗,才剛下戲一幕,歐洲緊接著迎來另一樁「民族自決」。
九月二十七日,加泰隆尼亞自治區主席馬斯簽署不拘法律約束力的「公投獨立法令」。在此之前,西班牙中央政府總理拉霍伊已表明,「西班牙憲法不允許獨立公投。」
加泰隆尼亞眼中的祖國
加泰隆尼亞是西班牙最繁華的地區之一,自治區首府巴塞隆納充滿高第夢幻般的建築氣味,迷幻且炫麗。但當地沒有太多快樂的年輕人。
加泰隆尼亞的近代革命史可溯源至一九三六年西班牙內戰時期,大蕭條讓大量西班牙失業的青年於軍方叛變後,轉變為「無政府主義革命者」。他們登上裝甲戰車,一會兒錯亂地舉著「加泰隆尼亞」的紅藍黃國旗,一會兒高喊無政府主義的口號。
事實上,當時這群加泰隆尼亞「革命青年」打起了反偶像、反舊習、反聖職、殺教士的恐怖革命風潮,結果七千多名神職人員慘遭殺害,加泰隆尼亞六千多座聖像遭到破壞。那一場加泰隆尼亞的恐怖活動,在二十世紀初期的歐洲絕無僅有,各方領袖譴責。
二○一四年「加泰隆尼亞諮詢性獨立公投」已是當地自治區政府近年來的第三波獨立運動。
歐債高峰時(二○一二年)人口僅七百五十萬的加泰隆尼亞,約三分之一人口、二百五十萬人走上街頭,巴塞隆納街上滿是人潮揮舞獨立旗幟,其景象之壯觀遠遠超過蘇獨群眾場面。
近年,示威人數雖已略為遞減,但歷史、語言、文化與馬德里迥異的加泰隆尼亞,仍然再度渴望獨立。原因之一當然還是西班牙揮之不去的經濟惡夢。全西班牙青年失業率至今仍高居四五%左右,西班牙已如一艘沉落海底的艦隊,沒有人看得到未來。
巴塞隆納的年輕人只有兩個選擇:離開清澈碧藍的家鄉,或者加入「獨立」風潮吶喊,想像如何甩掉這個早已看不順眼的「祖國」。
加泰隆尼亞青年形容他們的青春不是迷惘,是出走。對他們而言,那些還可以談「迷惘」的青年算幸運的,表示他們的生長地還沒「爛到盡頭」,所以才有時間多愁善感地捏塑無意之空洞形容詞。
「感覺燈光都要滅去了,」一名支持獨立的巴塞隆納青年如是說。
獨立後,真的會更好?
金融海嘯或者經濟學者定義的「經濟大衰退」(Great Recession)危機聲雖已遠去,但窒息般的「零成長」並沒有過去。它好似一場澎湃的鼓聲,轟然演出時我們還抓得住自己;等鼓聲停止,一片靜寂,我們愈走愈害怕,愈走愈孤單。
西方人看著賈伯斯、中國人看著馬雲,都說要做有追求的人,但那是一段長程奔跑的路程。在奔跑時隨時一個岔路出現嘆息的聲音,很容易引發你的寂寥;隨時一個高亢的憤怒聲,會把你牽往另一場無謂的吶喊。往左往右,歷史重複的例子何其之多,雖然它從來不是答案,卻往往成為眾人之追尋。
因為奔往目的地的路,比我們想像中的時間還要長、還要艱難、還要顛簸。克服不了,半路停下來,那是人性。幸運的體制,來個嘉年華會的胡鬧,無傷大雅;不幸的,從此經濟陷入更大的惡性循環。
美國前聯準會主席葛林斯潘在蘇格蘭公投前接受英國《金融時報》專訪,他明白點出,「如果蘇格蘭決定獨立,不僅是個經濟錯誤,對西方國家也是地緣政治的災難,」「獨立的經濟後果遠比蘇格蘭民族黨(SNP)對外宣稱嚴重許多。」
英國前首相梅傑接受CNN專訪時問,「重點不在蘇格蘭人是否是傑出的民族,問題在獨立後,會讓他們變得更好嗎?」「主張獨立的人,不願正視獨立的代價,即使事實擺在眼前,他們也會說對方說謊……蘇獨說獨立後可以直接加入歐盟,歐盟已表示不行;然後蘇獨就說歐盟說謊,他們甚至認為可以加入北約;蘇獨說他們沒有自己貨幣沒關係……長期來說他們要用的貨幣是什麼?他們也沒有答案。」
但蘇格蘭青年的血液裡仍流著蘇獨「風笛」後代民族自決的召喚。蘇格蘭公投之後,即使否決了獨立,許多國際企業開始將當地投資列為「高政治風險區」。因為在完全欠缺明確財政經濟前景下,蘇獨仍獲得四五%的得票率。
依照魁北克獨立於加拿大的公投經驗,蘇獨依法可以五年、十年或十五年捲土重來。如果屆時蘇格蘭經濟仍是一團糟,或者倫敦政治出現重大變化,蘇格蘭不顧一切尋求獨立,一舉五○%跨過Yes,機率不會是「零」。
混亂中響起「民族自決」
「民族自決」,為何成為這些看不到未來的青年,擁抱的「人生路徑」?對於閱讀一九一四年一次大戰歷史的人,那是一場由西歐及天真地美國闖禍,引發人類原始的渴望、卻往往墜入毀滅的長征歷史。
每次「民族自決」在經濟衰退或政治失序的時代總會號角響起,它的聲響壯如華格納交響曲,除非你耳聾了,那如母親溫潤聲音的召喚、如父親雄邁肩膀的鼓舞,貫穿著你全身。尤其此刻你是如此無助、如此迷惘、如此孤獨……你曾經那麼懷疑過自己存在的價值,你痛恨體制的不公;那些「貨幣」、「經濟藍圖」、「國際現實」當然是虛偽的謊言,母親是河,父親是山,在每一個共同的音律中我們找回了彼此堅強的臂膀。
「如果免不了貧窮,請至少還給我尊嚴!」
民族自決 非唯一解藥
於是在愈徬徨的時代,愈無助的土地,「民族自決」永遠是至高無上的真理。而歷史上人類依「民族自決」原則,劃分國之疆界高峰期正在一次大戰後。當時舊俄沙皇、哈布斯堡王朝、鄂圖曼三大帝國皆解體,歐洲及中東留下一大片空白土地,急待填補其歸屬。
尤其俄國大革命已然發生,戰勝國(以西歐與美國為主)為了抑制「俄國共產制度」在各國的擴張,便在美國總統威爾遜隔海倡導下,呼應各地民族主義者,將歐洲依「民族自決」原則,劃分國土疆域。某些地區依「凡爾賽條約」,曾在二戰前建立了獨立國家,例如波羅的海三國、斯洛伐克、摩爾多瓦。但在語言、種族多元交錯的土地,從此引發了不斷的武裝鬥爭、甚至大屠殺的慘劇,其悲劇一路自一九一八年延續至一九九○年代(南斯拉夫)。
沒有人有能力徹底否決「民族自決」的觀念,但不只所謂的「民族界線」概念不清晰、經常引發認同衝突,它更從來不是解決青年失業、迷惘、經濟衰退、貧富差距的真實答案。
回答那個上海外灘年輕人的問題,如果我現在屬於青年世代,我知道自己的青春已被上世紀失衡的虛假經濟揮霍掉了一大塊,我會做什麼?
我會緊緊地抓住自己的命運。過去的世界或許可以奪走我的部份青春,但我不會把剩下的奉送給他們,我會狠狠地、牢牢地抓住它,「遇見我唯一的青春」。(作者為知名媒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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