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出刊

陳文茜:丈量黑夜的方式

事實上,加薩從來不是以色列的國土;而以色列,自那四聲槍響後,再也沒有真正的和平主義者。 這不只是巴勒斯坦人的悲哀,更是以色列整個國家,失去世界多數人同情的悲哀。

陳文茜-裴瑞茲-加薩走廊-以色列-巴勒斯坦-和平協議-以巴戰爭-民族 圖片來源:天下雜誌
其他
加入Google偏好來源 在Google搜尋優先看到天下

和平初曉,二十一年前。一九九三年八月二十日,以色列今年七月底卸任的總統裴瑞茲,當天正巧過了七十歲生日;以色列仍是深夜,而挪威奧斯陸黎明晨曦已穿透迷霧,射進會場每一個人的臉龐。當場眾人皆屏息,心中守著一份他們以為將成為未來歷史分水嶺的和平禮物。巴勒斯坦解放組織代表阿布.阿拉笑著對以色列談判代表、時任以色列外長的裴瑞茲說:「這項協定是你的生日禮物。」

「需要一個祖國」的磨難

裴瑞茲的心思頓時回到兒居地、當時俄羅斯猶太社區─維西尼瓦。二戰時曾被納粹佔領,之後共黨崛起,維西尼瓦城裡,凡猶太人的一切,如今已蕩然無存;那裡已是荒野,是猶太人堅定自己「需要一個祖國」的痛苦記憶。裴瑞茲感恩當年父母的決定,帶著他離開傷心地,免於被毒死於瓦斯室、扔屍於亂葬崗。

裴瑞茲在他的回憶錄中如此敘述二十一年前的感觸:我們這一代失去了一個世界,因而努力創造了另一個世界。……可悲的是,為了建立這個「祖國」世界,卻又帶來一連串恐怖的戰爭、折磨、痛苦。這麼多的苦難……使以色列人和阿拉伯人皆盲目了,再也無法改變心目中對方的形象,……我們忙著對打,我們已不認識彼此、甚至不認識自己……那麼長久,我們始終相信,只有殲滅對方,我們才能生存。

廣告

「終於,改變的時機已經成熟。」

歷史往往只是一個囚禁「愛」、囚禁「寬恕」、囚禁「和解」的監獄。裴瑞茲於二○一四年七月底卸任以色列總統,接替他的是反巴勒斯坦建國的極端主義者李佛林。

等待和平到來的一夜

裴瑞茲二十一年前書寫「改變的時機,已經成熟」,指的是一場前所未見的「新中東和平協議」。由挪威主導向巴勒斯坦傳話,最終促成以巴結束長期的對抗,雙方遞出橄欖枝,簽訂「奧斯陸和平協議」。協議中以色列承認巴勒斯坦人在「加薩走廊」和「約旦河西岸地區」擁有生存權,並授予巴勒斯坦自治政府部份控制當地的權利。

這紙協議使阿拉法特(巴解領袖)及拉賓(時任以色列總理)於一九九四年共同獲得諾貝爾和平獎。擔任談判代表的裴瑞茲在奧斯陸協商完成的最後一刻,看著深夜,徹夜未眠,一直等到黎明時刻。

廣告

丈量黑夜的方式有很多種。裴瑞茲回憶了猶太人流離失所的兩千年悲劇;回憶了自己悲苦的童年往事;也回憶了以色列復國那一刻,百萬巴勒斯坦人被驅逐出「家園」時茫然的眼神。

黑夜,在分分秒秒度過,悲劇在歲歲年年中上演;戰爭的炮火、復仇的口號,每個以色列人的骨子、每個巴勒斯坦人的血液,皆流竄相同的情緒,不同的是他們殲滅的對象是彼此。

一塊土地,兩個宗教;一塊土地,兩個先後民族。裴瑞茲在深夜裡仰望他的上帝,書寫:「我們的集體良心在譴責我們,我們不但和鄰居衝突,也和自己衝突。」

月亮清楚地注視著他,他向「上帝」,向遙遠的「祖國」如此許諾:「光是宣布戰爭是不夠的,……我們只是消除暴力,卻忽視人民的悲困;我們將發現我們只是賣掉一種危害,來購買另一種危險。」

等待黎明的那一夜後,挪威政府於奧斯陸宣布「新中東和平協議」。那個夜晚,是裴瑞茲人生最長的黑夜。

廣告

而歷史如何回答他的黑夜?

四記槍響 打破和平錯覺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四日,奧斯陸和平協議已屆滿兩年,裴瑞茲親眼目睹他的上司,也是主導和平計劃的總理拉賓,在特拉維夫國王廣場被以色列激進份子以一把九公釐口徑的左輪手槍,先朝心臟處連開兩槍,再向背部補上兩槍;一旁特勤環伺,卻無人盡力阻擋。

改變,沒有開始;以拉賓之血結束。和平沒有曙光,那個丈量黑暗的深夜,只是離開沙漠後,「高緯度」的錯覺。拉賓之死,不只未換來以色列舉國哀悼,拉賓、裴瑞茲所領導的執政黨在隨後的大選中挫敗。他們一度被釘上「十字架」,背上「叛徒」「出賣以色列國土」的罪名。

事實上,加薩從來不是以色列國土;而以色列,自此之後也沒有真正的和平主義者,包括裴瑞茲。

歷史重複著悲劇,複製著狂妄,更延續著無奈。

拉賓那四記槍聲之後,裴瑞茲對和平仍有期盼,直至後來大選挫敗,直至接二連三的加薩走廊軍事衝突。

廣告

和平燭火徹底熄滅

選票及歷史教會了裴瑞茲一些事,就在今年這場聯合國人權委員會四十六國聯合一致譴責的二○一四年七月「加薩屠殺」中,也是裴瑞茲扮演總統角色最後一個月,在「是否出動地面部隊攻擊」時,他的態度背叛了二十一年前的自己;背叛了他曾向他的「上帝」書寫的禱告。他接受國際媒體訪問時,毫不猶豫地說:「是的,以色列該出動地面部隊。」

當時加薩仍未走到今天的災難。以色列固然空襲,但傷亡殘忍的程度未如近日殺害上千人,七○%為平民,三○%為兒童;學校、醫院、救護車無一放過的「十日屠殺」。

二十一年前,我曾深深被裴瑞茲書寫的和解懺悔感動。當我看到連他也主戰了,而且是七年總統任期最後一個月的決定─和平的燭火已在以色列,仇恨之地,徹底熄滅。

廣告

那一天我告訴「文茜世界週報」的同仁,「注意,以色列好戰派已全面抬頭,地面戰將開打,他們的目的絕非懲罰殺害三名以色列青少年的元凶,他們是藉機徹底摧毀加薩走廊的一切,不只是哈瑪斯。」

下一個黑夜必將來臨

裴瑞茲對「和平」信念的背叛,是以色列真正的哀歌。他曾如此相信以色列應該「在軍事意義的勝利之外」尋求「解決結局」。「戰無勝者」、「以色列固然存在,以色列的敵人依舊沒有投降」、「我們看到一些戰爭結束,結果發現戰士並沒有抵達原先所抵達的國度」、「對我們來說,以色列不但是我們國土,而且是永遠的道德使命」、「經過七千年的苦難以後,如今加薩將解除貧困。再也沒有傾倒的牆壁,耶利哥將看到自己的花園再度花繁葉綠」、「上帝說,日子將到,……大山要滴下甜酒,小山都必流奶。」

裴瑞茲曾以「上帝的選民」回到他相信的「故土」,擁抱他信賴的「耶利哥和平花園」。二十年後,他被迫成為支持地面戰爭、摧毀加薩每一道牆、每一個敵人可能藏身之處的領袖。他不是背叛了自己,而是整個以色列對自己的背叛。裴瑞茲必須自保,在上帝給他的最後一塊土地,他必須加入戰鬥,加入他自己都不信賴的殲滅,加入他心知肚明的掠奪……。

丈量黑夜的方式,有曙光的等待,也有下一個黑夜必然再臨的明白。

晚年的裴瑞茲明白了,那不只是巴勒斯坦人的悲哀,更是以色列整個國家,失去世界多數人同情的悲哀。

而我們也明白了─以色列,只是一個複製納粹的國度。(作者為知名媒體人)

相關熱門主題
你可能有興趣
#廣編企劃 把日月潭的美,留給每一次重逢!南投縣政府攜手在地業者守護好山好水的環保告白
最新訊息
中秋限定64折解鎖暢讀天下只到9/30
訂閱天下雜誌電子報

天下雜誌當期內容的精華與延伸,每周三發送最具時效性的深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