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論文審查造假風暴,不僅犧牲一個教育部長,更揭露學術界最不為人知的陰暗面。
兩週前,《紐約時報》和《華盛頓郵報》等國際知名媒體,大幅報導前屏東教育大學副教授陳震遠利用假帳號,製造同儕審查(Peer Review)論文的假象,以致六十篇論文全數遭撤銷,並導致其中五篇的共同作者教育部長蔣偉寧,黯然宣告辭職下台。
數量和引用率為唯一標準
事實上,這次風暴捲起的黑幕,只是冰山一角。因為台灣高等教育小從教師評鑑、學校評鑑,大到科技部資源配置、教育部的經費分配,全都以「SCI(科學引文索引)、SSCI(社會科學引文索引)論文發表數量和引用率」為唯一標準,而出現許多偏差現象。
如果說陳震遠造假案揭露學界論文掛名和審查問題重重,他的雙胞胎弟弟,也是蔣偉寧指導的學生,高雄海洋科技大學教授陳震武的論文,更可以看出台灣獨尊SCI、SSCI制度背後的荒謬。
一九七七年出生的陳震武,在八年半內三級跳,從助理教授、副教授升等為教授,靠的就是擁有數量驚人的SCI論文。
台灣大學機械系教授陳炳煇進入Web of Science資料庫查詢,發現陳震武從二○○六年至今,在國際期刊發表SCI論文多達一二七篇,平均每年發表十五篇,被引用次數多達三八五一次,他人引用約二二二七次。
陳震武寫論文不但快又多,更名列全球論文被高度引用的學者之一。
「除數量之外,論文被引用次數代表的是『質』,」陳炳煇說明,全世界論文被高度引用的學者不過三千多人,所產出的論文必須在同領域中被引用次數高居前一%。
相對之下,在台大任教長達二十六年的陳炳煇,只有一一三篇SCI論文,被引用次數僅八七五次,為其他學者所引用有八一一次。雖然曾經三度獲得國科會傑出學人獎的肯定,陳炳煇卻沒有任何一篇論文名列高度引用。
「台灣很少學者能和陳震武匹敵,」陳炳煇對這樣的數據嘆為觀止,「透過引用次數多寡,才知道論文對全世界學界的貢獻,沒想到會有人這樣濫用。」
因為陳震武的論文多出現在名不見經傳的國際期刊,而且自我引用的比率高達四二%,也就是每十次中,至少有四次都是他重複引用自己的文章;而對期刊來說,只要刊登的論文被引用,影響係數(Impact factor)增加,就會決定該期刊的排名,形成彼此互利的關係。
學界陷入「I」魔咒中
陳氏兄弟鋌而走險,幻化出一個又一個「假象」,顯示的是台灣學界一味追求SCI和SSCI,讓學者全都陷入框架中。
台灣學術界多年來深陷「I」的魔咒中,為何無法脫離?
歸根究柢,從邁向頂尖大學計劃到教育部補助,都是視各校教授比例以及學校評鑑結果而定。
學校評鑑,有多少人拿到科技部(前稱國科會)傑出獎,以及科技部計劃更是至為關鍵,而先決條件就是每位學者的著作目錄,有沒有累積足夠的論文數量。
政策導向,造成大學重研究而輕產學。多數學校為了鼓勵教師,只要拿到科技部傑出獎就直接頒予特聘教授。相對之下,經濟部的產學貢獻獎只有加分的效果;教育部的學術獎與國家講座,更是奠基在傑出獎之上。
另一方面,科技部的計劃所代表的不只是資源,更確保未來的康莊大道。以台大來說,即訂出教師只要連續二十年拿到科技部計劃,就可以免教師評鑑,「要拿到計劃,就要衝論文,」一位不願具名的學者感嘆。
然而,科研經費有限,通常都是擁有權位的學術大老、拉幫結派的學閥獨佔,造成排擠現象更惡化。
這意味著,學術界所有的桂冠和資源,全都建構在SCI、SSCI論文之上。
「我們沒有反對發表SCI、SSCI論文,而是反對獨尊,」政治大學教育系教授周祝瑛在今年初和亞洲、歐美學者共同出版《高等教育中的SSCI症候群》一書,強烈抨擊台灣一味追求論文數量和引用係數,不但影響大學教學品質,更讓研究和台灣本土問題、產學合作產生疏離感。
學者研究和台灣社會脫節
「老師其實是制度下的弱勢和受害者,」多次幫忙學者處理不續聘和升等爭議,律師許文華感嘆,要有SCI論文才能升等,讓大學老師幾乎將心力都放在研究,有人兩度拿到優良教師,卻因大學重研究、輕教學,而慘遭不續聘。
直到現在,會讓許文華懷念的大學教授,不是寫多少篇SSCI論文,而是在課堂上認真授課,「願意為學生指引人生方向與價值觀,也給我們生涯規劃指引的老師,」他說,但在校園中逐漸變調,甚至劣幣驅逐良幣。
強調SCI、SSCI,也讓研究的方向逐漸偏離,甚至和台灣社會脫節。
因為台灣論文要進入I級國際期刊,都是以英語世界為標準,尤其是美國,「社會科學本來是立基於解決本土問題,但美國期刊不見得對台灣問題感興趣,」聯合大學社會系助理教授李威霆說,完全以美國標準為主的結果,反而鼓勵研究脫離台灣社會脈絡。
另一方面,期刊論文的寫法,是要給同領域的學者看,這也和社會科學訴求給有需要的讀者和使用者,或是提出解決台灣社會問題的政策建議,完全背道而馳。
「這樣的制度製造出一堆垃圾論文,」台大心理系教授黃光國的話,說得很不客氣。以二○○八年來說,台灣生產的論文中有高達六成從未被引用,代表的是學術界根本沒有人在乎。
有人形容學界一味衝I,猶如「新八股運動」,在這樣的氛圍下,訓練出來的學生更缺乏思考能力。
「以前要拿到博士,要通過資格考,」黃光國指出,現在多是規定要拿到一至兩篇SCI或SSCI。要成為學術菁英前,要先看國外期刊接不接受。
「這不但是自我殖民,更造成學術社群辯證風氣愈來愈弱,學生只會套用,而不會判斷,」他說。
事實上,國科會和教育部曾經試圖解套。國科會在二○一二年宣布,全面捨棄以往「論文計點」的評審模式,改以研究成果的「實質影響力」做為評分標準與經費補助的依據。
啟動變革的關鍵在科技部
教育部也提出,大學系所評鑑不再以I為唯一參考標準,今年開始試辦拿到五年五百億的頂尖大學,和教育部補助金額三千萬元以上的大學,共計三十八所,由學校自行評鑑。
但情勢並沒有獲得紓解。「這是宣示意義大於實質意義,」李威霆說,教育部期待藉由校園自主,各校針對自己特色提出新標準,但擺在眼前的事實是,教學難以量化,因為學生涉及不同群體,很難加以比較,學校提不出新標準,只有繼續往I看齊。
不可諱言地,重建制度的關鍵啟動者仍是科技部。
「科技部要多擔負責任,」曾經擔任行政院科技顧問組執行秘書的陳炳煇坦言,早期國科會設計制度鼓勵大家發表論文,學術界全部往這方向衝。若能從制度上調整,給予從事產學合作的學者更多肯定,獨尊SCI的現象自然會逐漸消失。
其次是,資源分配有新標準做為依據,自然會帶動學校進行改革。以社會科學而言,強調的是社會影響力,對社會是否造成良性影響、增進國民福利或是有助社會進步。
即使是自然科學,「一個好學者,一輩子就是解決一個問題,回答一個問題,」黃光國以牛頓的萬有引力定律做說明,而不是廣泛做研究、拿計劃。
「台灣教育界需要有個徹底自覺運動,」他強調,研究型大學升等評鑑應該選出代表著作,交由同儕或是跨領域的人審查,才能培養出具有辯證和判斷能力的社群;科技大學則要訓練社會需要的人才,不要全都陷入SCI的困局中,否則只會讓下一代年輕人更難翻身。
下一任教育部長,更是任重而道遠。
台灣在犧牲一個教育部長之後,能否產生新變革,為學術界帶來新希望和新氣象?
這關係的不止是學界,還有台灣高等教育,以及更長遠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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